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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台上有一卜树

2011-11-09 14:53:01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72

一直在走,车窗外还是茫茫戈壁,了无人烟。哪怕连一株能让你辨别风向的草也没有。除了大巴车本身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每个人的内心都被孤独牢牢占据着。

没有人知道我在流泪。为一首歌流泪,为一首诗流泪,为一个人流泪。此刻,它们紧紧贴附着我的体温,赋予了我在戈壁滩所能感到的全部的树的意义,母亲的意义。

我也曾在北疆的暮色中流泪。无尽的绿意当中偶尔闪现的白色毡房,随风飘荡的炊烟,似要把整个毡房都飘荡开去,飘到草甸子里去,飘到睡意里去。想那正提着茶壶的老母亲,被扑面的香气罩着。想那接过奶茶的手一定很幸福。什么时候能让我也这样端一碗,就像端给母亲那样,就像看母亲那样。

就愿意这样带着自己对故乡亲人的思念走向含泪的远方。苍茫大地,哪里都能闪现天下母亲的影子。

在吐鲁蕃的葡萄架下,那个爱跳舞的小维吾尔,我再怎么喜欢他,也把自己变不成一个维吾尔人。只能用小时候母亲教我的手影子教教他。手握在筷子中间,拇指靠在筷子上,筷头子粘点小纸片,手背上粘点小纸片。然后让手背对着有影子的墙一下一下像锄地那样动,出来的影子就真的像是一个人在锄地。其中一块小纸片像锄头,另一块像人的脑袋,大拇指像是锄地时一下一下伸长的胳膊。很快就有好几个小维吾尔开始学了,喜欢上了这种劳动带来的快乐。我有理由用母亲喜爱我的方式喜爱他们。

他们的奶奶终于也被我们吸引了。

我让他们猜谜谜。我说,锅台上有一卜树,千人万马抱不住。他们猜不着,却乐得哈哈大笑,树怎么能跑到锅台上去呢。我指了指锅台说,就是这气呀,就是这锅台上做饭做出来的气呀。奶奶开始想了,想这卜能把生活的根扎下去的树了。如果她能懂得好多好多汉语就好了,我会告诉她我有多么喜欢母亲教给我的这个谜语这棵树。

就是想走到哪里把这个谜语带到哪里,把这颗树带到哪里。想让天下母亲都知道,她们是一棵树,生活的树。尽管时光老去,她们一样也会给我一个背影,一个关于生活的爱的背影。我用这种河流一样流不尽的方式来怀念给了我树一样人生的母亲。借他们的音容,我要好好想我的母亲。

母亲最终成了这棵树的中心。一棵吸纳时光的树,支撑着母亲瘦弱的生命。母亲最后一次为我们蒸年糕做米酒,满家全是大烟小气,一进门谁也看不见。我在几步远的地方拿着毛巾,看着母亲包在树里面的晃动的模糊的背影。母亲像在做生命的最后冲刺一样,连我很快上去擦把汗的功夫都不给,站都不让在跟前站。我等久了强上去擦,才勉强把脸伸过来,只能擦一下,擦慢了都不行,眼看着一绺绺头发贴在脸上却不让擦。这和母亲一个人去医院,跟都不让我们跟在背后是一回事。母亲是用这种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最原始的方式在爱我们。她是要把生命生活和病痛远远分开。

我第一次听母亲说,人的命在骨头上,说她死不了。而那时母亲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癌细胞已经转移了,还没说把教学工具书还给学校,还摞在原来的地方。

母亲坐也坐不住了,母亲成了一首歌里面的母亲。我一遍一遍为母亲翻听《打樱桃》磁带。偶尔爬在大炕上一边拉着母亲的手,一边写日记。

母亲成了一棵树的母亲。瘦得皮包骨头像陕北老柳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母亲,眼睛里流尽了最后一滴泪,也是第一滴泪,也是儿女亲人一辈子流不完的泪。

母亲成了一首叫《余音》的诗里面的母亲。

母亲要听《打樱桃》/要一遍一遍听了

母亲写了一辈子阿拉伯数字/一辈子没怎么跳过唱过/病倒了却要听《打樱桃》了

直到母亲坐也坐不住/我在背后扶着/眼泪噙也噙不住/啪一下滴在手背上

直到磁带听了无数遍/停在了中间/再也听不见了

直到另一个世界/樱桃花儿开

我终于梦见了那个世界。梦见了母亲转身要走,我放开声长长叫了一声妈——,把自己叫醒了。许多年过去,我竟然还能这样真实地叫一声妈。

一个花白头发的背影,一个有炊烟的地方就有母亲这棵树这首诗这首歌,就可以怀抱热气腾腾的生活。

 

编辑:屈利娜   项小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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