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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六十五年间 追怀恩师周定一

2014-04-22 08:34:16 来源:南方周末 浏览:26
内容提要:周定一与沈从文一起主编《星期艺文》,一起在北京大学教国文,二人有分工,沈从文讲现代文学,他讲古代文学和批阅作文。

 

周定一(1913-2013),语言学家,2004年秋摄于北京家中。 (周伯昆/图)

 

周定一与沈从文一起主编《星期艺文》,一起在北京大学教国文,二人有分工,沈从文讲现代文学,他讲古代文学和批阅作文。五十年代周调到语言研究所,后以十年之功,与人合著煌煌250万字《红楼梦语言词典》。享百岁之寿。

前年年底我收到邮局寄来的《周定一文集》,扉页上有蓝笔签题:

“燕祥同志

定一 201212

看来老人手不抖,保持了往日的笔姿。后记是三位子女在春天写的,说父亲今年九十九岁,体力渐弱,所以文集的整理是他们代做的。

可不是吗,从我和定一先生最初见面,已经六十五年。当时我们的年龄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岁!

定一先生曾回忆说:

在《平明日报》的友人萧离、萧凤夫妇要在这报上安排一个星期文艺专栏,请沈从文先生主编,约我做具体的编选工作,取名《星期艺文》。”“连一个烧饼的价格都以十万元计不断翻番的那种年月,微少得可怜的稿费已不起任何刺激稿源的作用。但北平究竟是文化城吧,办几期之后,投稿就渐渐多了起来。沈先生自己也写,常以《废邮存底》为题。废名、吴晓铃这些师友也一再供稿。投寄诗作最多的是邵燕祥,而且每每是长诗,感情充沛,才华横溢,并处处见到现实批评精神和明朗的进步立场。我想,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热心的作者了,于是按来稿地址找到东单附近的一条胡同。见面之下,我深为惊异,原来他那时还是个十四五岁的中学生。还有位散文作者于是之,大约就是日后话剧界的这位名演员,算来他那时也很年轻。(《沈从文先生琐记》)

这样,我才知道这位整整比我先生二十年的、三十四五岁的周定一老师,在北京大学教大一国文,我第一次听说他家乡的县名,是炎帝陵所在的湖南酃县。我也向他报告了我的简历,真的是简历,太简单了。只不过隐瞒了我已加入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还说了些读过什么书之类的事吧,已经忘记。

到一九四七年秋冬,这个标明沈从文、周定一主编星期艺文已经出了一年,我并不是每期都看到,因为没有订阅《平明日报》,多是在图书馆或街头报栏浏览的。最近有人从这份专刊上发掘出林徽因的佚诗,那一期当时就没见过。

定一先生到船板胡同我家来,应该是在一九四八年春节后,阳历二三月间的一个星期日。当时我的几首诗:《失去譬喻的人们》、《偶感》、《橘颂》、《病》,已经由他经手先后刊发了。

这几首诗都是一九四七年四月在古城春日大风沙中写的。还在五月投身反饥饿反内战运动之前,其中失去譬喻的人们不点名的指向发动内战的权力者,诗中谴责了权力者把战争、流血和死亡强加给无权的民众身上

我们在伟大的号召下走上战场,/你们碰杯而又握手,/碰碎我们底生命,/握紧我们底自由,/然而,我们没有诅咒。

你们永远将可爱的教训,/严厉地颁赐给我们,/目的,目的!手段,手段!/我们像沙门听高僧讲道,/都虔诚地背诵着,刻在耳翼上,/将那神圣而公道的教义。

你们创造了正义与公道的破坏,/副产了更深重的苦痛与懵懂。/你们又把这得意的艺术品加了佐料,/送给该毁灭的愚蠢的我们。

 

 

第二排左起为:浦江清、朱自清、冯友兰、闻一多、唐兰、游国恩、罗庸、许维通、余冠英、王力、沈从文,罗庸后立者为周定一。 (周伯昆/图)

 

这首虽然真诚但嫌粗糙的诗刊于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是我第一次在正式报刊上发表诗作,按习惯该叫处女作吧。几首诗最初都是寄给沈从文先生,沈先生转给周先生的。由此开始,我受到鼓励,不歇手地写诗并及于其他体裁,在一九四八年有了个课余写作的小高潮,小花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称沈从文和周定一两位为恩师。这年夏天我躐级投考大学时,也报考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想做他们的及门弟子,只是没被北大录取,颇有一点遗憾。

定一先生枉顾我家后,我也想我有必要回拜。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到东单乘电车到西单下来,往南走到宣武门迤西顺城街,到了北大四院——北洋时期的国会,现在新华社大院。按地址找到东侧的口字楼三十号,敲门无人应,就在院里徘徊。星期天下午,静谧无人,我在重门深锁的大礼堂前久久伫立,遥想当年这里人声鼎沸,争议不休,互相指责以至开打,民间相声里留下一句歇后语:议员飞墨盒——不赞成,特别是演出过曹锟贿选的可耻一幕。有人接受了贿赂,出卖了人格,当然也有的议员并未受贿,却在这锅汤里沾了一身臭气。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会场内外一片寂静。

这样想着,回到口字楼,恰逢周定一先生从外边回来,手里提着新买的书。他没想到我会来,连忙把我让进屋。我看他买的书里,有一本巴金译的王尔德《安乐王子集》,是文化生活社那种素面上黑地白字大标题的译著版本。他的妻小这时在老家,他一个人,休息日除了看朋友就是逛书店了。因而说起北平的电车,他说坐电车在长安街上走,有时感到像去外县似的。我想他也像我一样,时时生活在联想、臆想和捉摸感觉之中。那时我不知道他的专业本是语言学,且已写出很受同行重视的论文。只知道他和沈从文先生教大一国文的分工,沈先生讲现代文学,他讲古代文学和批阅作文。而他不但在读现代的文学作品,还不断地写诗。他拿给我看一首新作,写得很美,几十年来我一直记得其中一句:我打开今年第一扇南窗,我当时就真的走到他的南窗前,那里正辉耀着下午两三点钟的冬日阳光。许多年后,我从西南联大的诗选中重读了这首题为《窗外桃花》的全诗:

家乡的门外小河有座小岛,

我曾向人说归去要种满桃花。

于是梦中几度花开花谢,

醒来向朝云书一笔颜色。

记起古代诗人画出的一个世界,

他的桃源是忘言的悲哀。

古城自有风沙中的春信,

我打开今年第一扇南窗。

定一先生可能一九三五年一入北大就听过废名的课了。他的诗有废名风,特别是《题废名先生诗集〈水边〉》,也只有八句:

“这一卷诗无端使我悲哀,

我从此了解嫦娥的襟怀。

太太寂寞了所以飞上了天,

而地球是一颗真实的思念。”

“那儿是你归去的妆台?

应珍惜的是这雨中的粉黛。”

有人一笑带走了诗,

大海夜夜是月亮的镜子。

最后点睛的一句是神话,是童话,又是诗,可置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和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名篇左右。

定一先生后来不写诗了,他的诗也不囿于废名的影响。比如《南湖短歌》《迁客梦》《信》和《一滴雨水的来历》那样的境界和意蕴,却是废名不曾涉足的。

这回翻阅定一先生的诗作,看到南窗那首后署“1948315,然则我该就是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前往拜谒的。在那之前的三月十三日,先生还写了一首《电车》:电车穿过西长安街,黄昏的人语,相悦的灯火。……静对着窗外缓缓的生命之流,我爱搭电车是这上灯的时候。这让我想起他向我谈起坐电车的感受。这感受的深处,其实是在扰攘生活和陌生人群中难言的寂寞。后来四五月间他去看法源寺丁香游万牲园感其凋敝,都有短诗留下,也是对寂寞和孤独的排遣吧。

我头一年十月写的一篇散文式的《窗花》,寄给了定一先生,第一人称,但是虚构的,这一点不符合一般散文的通例。但其中一个打狼的主要情节,又是有所依据的。这天我带来了刘白羽的小册子《延安风光》,香港出版,其中有一小节《一个村长打狼的故事》,我是把它敷衍成篇的,加上了我对陕甘宁边区的想象(不过,其中把当时边区村民写为熟读鲁迅小说,知道祥林嫂有阿毛被狼叼走,则应属“虚构过度”)。如同定一先生批改同学们作文似的,我这篇作文得到认可,在三月底就刊出了。

之后不到一年,定一先生就写出了《北平解放军入城》,这打破了他的寂寞和孤独。大家都卷入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中。我到电台工作后,把通讯处告诉了他。一九五一年春天,先生写信给我,说他家眷从湖南来了。他夫人何显华先生,我读过其写酃县乡居生活散文,朴实而有情致,定一先生问在电台能不能找到她合适的文字工作。当时,中央台正筹办对少儿广播节目,我找了少儿部主任孟启予,她说现在正缺人手,但机关里除了留用人员享受工薪制外,新来者都按参加革命工作论,只能是刚刚由供给制改行的包干制。我向定一先生面陈,他们儿女还小,想增加一份收入贴补家用,包干制的月收入显得太薄了。这件事未成。

那时定一先生已经从北大教职调到语言研究所,他参加了草创,忙得很,直到一九五五年,有一天丁一岚(邓拓夫人)代表中央台参加关于汉语规范化的相关会议回来,说她在会上遇见了周定一,周向她问起我。我想,定一先生一定向她说了我的好话,而丁一岚同志一定也向他说了我的好话。

我知道定一先生全力主持着《中国语文》的编务,我也以为天下承平,大家各自安居乐业。我万万没想到,早在一九五二年,他在铁道部当工程师的父亲忽从北京失踪,到年底,他一位时任湖南省委干部的早年同学和同乡写长信来说,他的老父已在八月初病死于酃县公安局看守所(四十年后才知是遭人陷害,被秘密挟持回乡。沉冤终得昭雪)。定一先生痛定之后,只用一句解放,也意味着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思想和感情上的炼狱带过。

文革以后,我跟李锐同志结识,有一次他说起在定一先生处说到我,原来他在抗战前读书于武汉大学时就跟周定一有交往,到北京仍有过从。定一先生也向我说起李锐,几十年前名叫李厚生。1949年初,老友李厚生随解放大军自东北来北平,承见访,欣然长谈。谈及文艺,向我索诗一看,临行从诗册上带走了定一先生一九四一年在昆明写的一首六十行的《友情》。这一对朋友的重逢,一可见对青春和友谊的珍视,一可见在战火犹炽的日子还不忘文学与诗的书生痴气。匆匆一见,李锐就南下去湖南任职了。那时谁也不会预见到定一先生的老父竟遭政治陷害绑架以致瘐死,更不会料到李锐一陷冤狱二十年。定一先生之所谓知识分子的炼狱,竟是不堪承受而必须承受的。

我在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翻船,主动中断了与一切亲朋友好的联系。文革后虽然回到人间,但蹉跎多年,一事无成,愧见师友。直到有了几本自以为比较像样的书出来,我才向定一先生请正,得到他一如既往的鼓励。九十年代中,得到他相赠的《红楼梦语言词典》,这部凝聚了他和钟兆华先生筚路蓝缕和铢积寸累之功(后来又有白维国先生加入),十年辛苦不寻常的心血之作,从语言学角度切入,对《红楼梦》的语言做了细致的梳理。我曾见日本有《字源》之典,实际是古典名著的词汇总集;又听说苏俄编有《普希金词典》,一直盼望中国也有对古典诗人和作家词汇的研究成果。现在这部词典,收词25000条,全书250万字,堪称巨著,而它在语言学(词汇史,语法史)研究上的历史意义,更有待充分的估价。

定一先生这一重要学术成就,是《周定一文集》没有反映出来的,但恰恰是在定一先生所遗书籍中,我最感亲切的,所以不惮词费,多说几句。先生其他语言学方面的论文及其意义,隔行如隔山,不容我置喙了。

OO三年,我参加社科院语言所祝贺定一先生九十大寿的座谈会。那时先生身心清健。我记得他说了一个笑话,某年为一位耄耋老人祝寿,大家援例祝以长命百岁,没想到老人不悦,意若曰你们开出年限,此时已距一百岁不远,岂不是倒计时了吗?定一先生点出了一般老人从乐生到恋栈的心理,透露了淡定旷达的心胸。不过,我们仍然愿以茶寿相期相颂,大家一笑。

前年底收到定一先生赠书,我立即回一封信,相约过了年假以后去拜望他。谁知年后不久,接到哲嗣伯昆、仲炎打来的电话,定一先生大去了。我深以未在老人最后的日子里再见一面为憾。不过,据说老人在年前刚好庆了实足的百年大寿,家人团聚一堂,融融泄泄,这倒是多少令人欣慰的了。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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