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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正传》:跟历史开个严肃的玩笑

2014-01-24 08:17:10 来源:南方周末 浏览:126
内容提要:电影史上不乏优秀的“愚人电影”,一个智商低下或身有残疾的累赘式人物,在某方面比如数学、赌博、绘画方面是个天才,这类角色也是诸多实力派大咖最乐意挑战的。

 

作者:支离疏

 

 

《阿甘正传》电影片段。 (豆瓣/图)

 

电影史上不乏优秀的愚人电影,一个智商低下或身有残疾的累赘式人物,在某方面比如数学、赌博、绘画方面是个天才,这类角色也是诸多实力派大咖最乐意挑战的。小李子年轻时出演的《不一样的天空》,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雨人》,丹尼尔刘易斯出演的《我的左脚》,在这些愚人电影中,最著名的大概就是《阿甘正传》,汤姆汉克斯出神入化的演技征服了所有观众,尤其是他略显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肢体动作,举重若轻地演活了这个角色。

说起这部电影,影迷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一个傻人有傻福的故事。这部电影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5080年代,不管对美国当代历史了解多少,总有些历史节点是我们熟悉的,比如越战、水门事件、中美乒乓外交、苹果电脑等等,高科技电脑技术把阿甘植入已经成为历史档案的新闻纪录片中,让憨痴的他无意中参与了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打酱油的小角色轻轻触发到大历史的扳机,他随便一句话,就成了风靡天下的口号,带着矫正器所跳的舞步给了猫王灵感,一个投诉电话暴露了水门事件,甚至连中美外交也有阿甘的功劳。在所有这些事件中,他都以无意识地出现,不经意间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这正是本片对历史开的一个严肃的玩笑:你本身也不值得信,我再胡编乱造一分又何妨,而表面上的胡编乱造,又有着美国式高大全红光亮的用意。

阿甘颇有些是老庄的色彩,没有心机,心地纯良,直来直往,善恶分明,他不聪明,也因为不聪明少了许多拙劣的阴谋诡计,少了许多勾心斗角虚伪造作,他以一个神圣的、警示般的形象存在,所以他一言不发地跑步,可以带动无数个追随者进行形而上学的思考。

而我们在这里要谈的,是这部电影在一派欢乐祥和彩旗飘飘的背后,有着怎样的一种真相,这种真相或许会伤害我们对这部电影的印象,但说不准也会让我们更爱这部电影。

在原著小说中,阿甘的形象与电影中截然相反,小说中的阿甘满嘴脏话,性欲爆棚,全身心投入到60年代的嬉皮士运动中,纵欲、玩摇滚、酗酒、吸毒,阴差阳错地和一只猴子成了美国太空试验品,最后放弃万贯家财,和丹中尉、猿猴在街头卖艺,极尽荒唐之能事。小说中,是他背叛了纯情的珍妮——而电影中,以上种种堕落的情节大多安置在了安妮身上,阿甘成了一个痴情体贴绝世好男人的形象。这种诡异的改变自然引来种种分析,女权主义者才不管阿甘如何憨厚如何可爱,秉着科学影评的精神对这种赤裸裸的侮辱进行了猛烈抨击。

此外,原著小说中的阿甘母亲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在电影中,母亲这一角色被赋予浓墨重彩,成为决定阿甘成长轨迹的关键角色,这个母亲形象具备一切伟大的品质:无私,隐忍,坚强,慈爱。这种完美的圣母形象护佑下的阿甘,仿佛天生具有了淳朴、善良、直率、专情的优秀品格。这个转变也非常耐人寻味,在九十年代中期塑造一个伟大、正统的母亲形象,仿佛是对所有经历了种种道德危机的美国人的安慰。阿甘与母亲的戏份是电影中最温情的部分,也是最能安抚人心的部分。

影片开头,阿甘介绍说自己的名字福雷斯特,来自3K党的党魁内森贝德福德福雷斯特,那段黑白默片,明显是模仿格里菲斯的《一个国家的诞生》,只以电影史意义论,这部电影堪称殿堂级,但它严重的种族主义倾向,使这部电影归于糟粕之列,阿甘的旁白所述,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人们有时候会做一些不近情理的事。至此,本片在种族问题上的暧昧态度已露端倪,这个国家有着不近情理的残酷黑暗历史,但这个国家早已从这种伤痕中恢复过来,而且更加强大。

本片中唯一有重要戏份的黑人角色巴布,高大健壮,憨厚朴实,满脑子跟虾有关的一切,这种形象特点是美国主流社会对黑人形象的惯性认知,正如早期美国电影中出现的中国人,一定是吊梢眼、小个子、老鼠须的形象。阿甘与巴布的情谊真挚而感人,他通过捕虾赚大钱后坚守诺言,把一半的财产分给巴布一家,通过对比镜头幽默地表现出从此巴布一家过上了由白人服侍的生活。这种身份调转像是白人出自愧疚心里的意淫,就像古罗马的皇帝热衷于参加狂欢节被民众罢免的戏剧表演,充满喜剧色彩,也充满愚弄意味。但电影中的阿甘,显然对这种主题上的模糊不承担责任,他诚诚恳恳扮演着种族和平使者的角色,用自己的纯良之心帮巴布一家农奴翻身做地主。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部撩拨了众多政治事件的电影也免不了有着一定的政治倾向,有学者指出,这部电影几乎涉及到上世纪5080年代美国社会所有重要的历史事件,但独有两个重要事件被明显故意地忽略掉:马丁路德金遇刺和浩浩荡荡的妇女解放运动。

影片策略性地忽视了这两大至今仍难解决的社会问题,正是要传达一种具有治愈能量的保守价值观,治愈系的电影,怎么拍都不会太差,更何况有着如此恢弘的历史背景和精彩的剧情与表演。丹中尉的浴火重生是再俗套不过的励志剧情,但因为他是从越战的创伤中恢复过来,这其中的意义就非同寻常,丹中尉对美国所有的骂骂咧咧是一种集体发泄,而发泄过后,与上帝和解,与命运和解,装个太空材料假肢,继续新生活——这种自我拯救也是对美国价值观的拯救,这种阳光结局正是所有政治家想看到的,这正是所有只想看到生活阳光面的观众想看到的。美国电影学者吉恩西斯克尔就说:在一个充满伤痛的国度里,在这个仍没有从过去30年来的政治暗杀、白宫腐败、没有打赢的战争、性虐待丑闻、驱车射击等混乱中醒过来的美国,观看《阿甘正传》近乎于一种宗教体验。”J.海兰旺的看法则更尖锐:《阿甘正传》使得解决美国社会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只要将时钟倒转到一个想象的时代,一个我们严格按照上帝、家庭和国家的食谱进食,一个无须警察为你宣读你的权利的时代

这部电影与文学原著之间、电影中的历史与真实历史之间,能折射出许多有趣的话题,这部电影向来是意识形态批评的范本。不过这些毕竟是电影学者的案头事,我们有兴趣了解,但并不影响我们随着阿甘喜怒哀乐,并不影响珍妮在大喊“RunForestrun时,我们的狂喜与感动,而且全片的感动、快乐之处是如此之多,我们很难在一部电影中找到如此密集的治愈触点。阿甘从不计较珍妮现在和过去的生活,从不计较自己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他没有那些足以遮住我们智慧的知识和想法,他通透地牢牢盯住一点:他爱着珍妮,为此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他那句我不聪明,但我知道爱是什么。之所以打动人心就在于此:他对珍妮,没有任何机巧,没有任何盘算,他只耐心等待,安心守候,爱情里需要手段花巧来经营,阿甘不会,但他会爱,爱就是忘我,就是放下自我,放下所有偏见、成见、计较,纯然地去对人家好。阿甘明白这个,他也做到了。这是这部电影最伟大的一点:关于爱的表达。阿甘是我们所有自诩为知识分子精英分子文化人的导师,那些知识学问带给我们聪明机智,却给不了我们智慧,而只有智慧与爱相通,与幸福相通。

顺便一提,电影中有一个场景是小阿甘跑步穿过一群劳动的工人,旁边有骑马的全副武装的警察,这些工人其实是囚犯,这是1963年美国监狱系统的内在改造计划,《肖申克的救赎》中介绍过这一历史事件。小阿甘在卖力奔跑的时候,我们熟知的安迪正在肖申克监狱里偷偷挖隧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观影的穿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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