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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不负此生 ——怀孟驰北

2013-12-03 08:24:51 来源:南方周末 浏览:64
内容提要:孟驰北,原名孟都,蒙古族,因病于2013年4月2日逝世,享年87岁。著名记者、作家,晚年写成并出版《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等著作。

作者和孟驰北先生。孟驰北,原名孟都,蒙古族,因病于201342日逝世,享年87岁。著名记者、作家,晚年写成并出版《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等著作。(作者 供图/图)

孟都,你走了,但在我心中你依然活着。

你离去,我住院,那天,我回家,电话铃响,我从厨房奔出,擒起餐桌上话筒,脱口而出喊一声:孟都,听电话!随声抬头,书桌旁座椅空空……恍然间,不禁扶桌而立,潸然泪下。如是者二。

你走后,白天黑夜,经常见到你。临别之际,你眼角滚出的两滴泪珠,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那一刻,你清醒,你留恋,你牵挂,你无奈……此情此景啃噬着我,令我心碎!

你我相识相伴五十八载,我们有过太多的坎坷和痛苦,但我们依然相守相爱。日常生活中,我们虽也有争吵,但都无关宏旨,如你所说,吵过之后,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因有争吵,两情弥笃

你八十多年的人生道路,曾经历了蒙古王公贵族后裔到早年的革命青年、西南联大学生、中国抗日远征军战士、解放军战士、新闻记者、右派、学者、作家的坎坷历程。说是贵族,实际早已没落,然有余韵,它让你受到了较好的教育,秉承了祖上勇于拼搏、乐观向上的铮铮骨气。而从物质层面讲,当年你家过的是一日两餐的平民生活。

你自幼聪慧好学,你曾告诉我:未及入学启蒙,已识不少字,父亲背着我到处给人念对联,很是得意。少年时,《三国志》、《水浒传》、《隋唐演义》、唐诗宋词,抓到什么看什么,古代圣人贤士、侠义人物的为人处世之道,让你无限景仰。抗战开始,原住北京、熟知五四运动事件的堂兄堂姐的到来,酒泉河西中学三位留学归国任教老师的教导,大堂哥(中共地下党员)被国民党抓去和解救,一位周姓地下党员以教书先生身份在你家逗留……这桩桩件件及与他们相交的点滴,对你日后持守正直善良、向往民主、自由的人生影响至深。

在这里插一句:那个周姓地下党员,实际是后来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任副书记的周仁山,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时,孟都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写周在某地的地下活动,按照情节孟都猜想是周仁山。当年在他家住时,此人名字叫××”,不是后来的名字周仁山。可能是那个在他家住过的人,写过一封信,后来有人到孟都工作的新疆日报社党组来查,问孟都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孟都不屑提什么要求,从此再无联系。但若干年后突然接到一个讣告,是说周仁山治丧委员会发的。孟都说,如果不是他生前讲过这事,治丧委员会怎么会给孟都发讣告?

15岁,你只身远离家乡,去四川江津上学,因年幼不知联络,从此与家族失去音讯,直至1957年才找到家人,这期间,你饱受冻饿之苦。大冬天,赤脚穿草鞋,冻疮裂口渗出缕缕血丝;伙食虽有公费,然层层克扣、贪污,根本吃不饱,饿极了,只好到校外路口向挑担赶集的农民讨要一点萝卜南瓜之类果腹。这样的生活,你不以为意,也不知愁,谨记苦读,成绩优良,还乐呵呵地参与办墙报,搞辩论和演讲比赛。当时,学校里国共两党都有势力潜伏,学生也分两派,常有论战。在与三青团属下的右派学生辩论时,你曾成段成段地背诵引用《资本论》中的文句与之对垒。一次,地下党领导以吃不饱为由组织闹学潮,让你掷碗为号来发动。为此,你被开除,颠沛流离,辗转三所学校,才得以高中毕业。不久,你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南联大哲学系。仅读一年,适逢中国远征军招收兵员,你毅然放弃得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投笔从戎,到印度、缅甸,与美、英、印等国军队并肩抗击日军。

全国解放,佩戴着渡江纪念章到达南京时,你成了一名新闻记者。这是你喜欢的工作,在这岗位上,你如鱼得水,挥洒自如,写出过不少有分量的报道,尤其是被称为文艺轻骑兵的报告文学,你更拿手。当年反映新中国建设的报道《第一钻》,发表后被翻译成俄、英、德、日等六七国文字向外宣传。不久,你就出版了第一本报告文学集《不沉的湖》。随后的岁月里,你还写了不少,出过集子,得过全国报告文学大奖。直到晚年,你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依然如故,常兴致盎然地带领年轻记者去天山南北采访,并不断地在新闻理论上探索,提出意义新闻等新见解。曾记否,2010年春节的大年初一,你以85岁的高龄,踏雪去乌鲁木齐郊区农家采访。人们笑说,你应是中国新闻采访第一线最年长的记者。

天有不测风云,1957年,正当你意气风发,活跃在新闻战线上时,就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你成了人民的敌人。随之,降薪四级;已付印、做好封面的第二本报告文学集也惨遭毁版。你哑然、迷惘、静默……当时我俩结婚才两月,你朋友辈中,和你一样被入了另册者,有多人配偶不堪严峻政治氛围逼迫,或怕连累受辱,家庭破裂,离婚了。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被的思潮挟裹,并不认为你是什么敌人,我们家始终平静温馨,下班进得家门,热菜热饭温暖着你的心。

就像死灰下深埋的点点星火始终不灭,在天山脚下劳动改造20年里,你执著地守护着自己的理想,抄家时遗漏下的《资治通鉴》、《文心雕龙》、《梦溪笔谈》等几本古书,在这期间被你翻得稀巴烂。曾有人侮辱你说:孟都爱读书,就像老鼠爱打洞一样,是一种本能。

文革后期,是你的人生拐点。反思中,你觉得虽然热爱新闻和文学,但这已不适合实现自己的抱负,你把视线和主要精力投向了文化哲学方面。正逢改革开放大潮兴起,新旧书籍刊物陆续出版,你欣喜地大量购买订阅,贪婪地吸纳人文知识,尤其关注当代最前沿的思想理论。阅读中,你常有精辟独到的见解。作家高建群在与你两次交谈后,曾对你身边的一些青年人说:用本子把孟老的话记下来,日后你们会有用处。

从亚欧各国民族形成史中,你梳理、追踪人类文明发展脉络,又兼在新疆生活几十年,对当地社会特别是少数民族同胞中所保留的浓厚草原文化气息的体验,你发现了游牧民族和草原文化在欧亚大陆历史上所起的重大作用。但在史书当中却未曾见到对草原文化的存在及贡献有像样的记载和正面的评价,这触发了你的思考和深入探究的冲动。经潜心研究,至上世纪末,你完成并出版了百万余字两卷本的《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接着,你又相继撰写了《占有论》、《中国历史新视角》(上下册)、《欧洲历史新视角》三部著作。你用这四部书建立了草原文化学的较完整的体系,可惜目前并不为更多的人所知。

在写《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一书时,你没有太多可资借鉴的资料,只能不断地从一般史料中去检索分析、发现和反复修改、补充,甚至重写,得出自己的论点论据,几易其稿。至书完成,累计的原稿达两衣箱。这期间,因你在矿山劳动时曾一氧化碳中毒瘫痪卧床三年多,留有脑梗及行动不便的后遗症,后来又罹患心脏病、糖尿病,多次住院或手术,但你忍着病痛,14年笔耕不辍。曾记否,2003年春节前夕,因连续使用电脑时间过长,致你双目眼底出血,虽经数月治疗,一时仍不能书写阅读。当时,你正准备写《占有论》。但这也没有难倒你,那个夏天,在潮热难耐的广州寓所里,两台电扇轮流开动,我俩相对而坐,你口述,我记录,每天工作七八小时,仅三个月,三十多万字的书稿即告完成。这如同谈话般随口而出的记录文字,事后竟无需多加改动,顺利出版,足见你学养之深厚。而第四本书《欧洲历史新视角》,是在你几近失明的情况下完成的。

你性格豪爽,喜欢与人交往,不论是专家学者或路边摆摊的修鞋的人,你都能倾听他们说话,与他们讨论问题,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尤其是年轻人,你说他们身上有朝气,进取心强,你与他们交往最多。你和他们议论时政,交流阅读心得,相互切磋砥砺。对写作上展露才华的青年,更是倍加爱护,鼓励他们多读书勤写作,多出作品,为他们组织作品讨论会,向外界推荐,他们有什么困难你总是尽力相助。所以,许多年轻人也都愿意靠近你,向你吐露心声。当今著名剧作家沙叶新,大约十年前曾在南京一次讲座时说到,上世纪50年代,你任《雨花》杂志小说组长时,他投稿,与你有过交往,很受你鼓舞,念念不忘,曾寻访你而不得。由此,在他,孟驰北变成了梦驰北,后来得知你在广州,还专程前来看望过你。而你自己则淡泊名利,严于律己,从不为一己私利去求人。你曾两次把加薪机会让给他人。早年,国家发行公债,你总多买,债券发下来,熟人中谁家经济负担重,你就把债券全部分送给他们。平时外出采访或朋友聚会,你常抢着掏钱请客,为的是不给别人增加负担。评职称,人多积极争取,甚至找领导,走门路,而你谢绝,你的很多学生都是高级职称了,你干了一辈子新闻记者却从无职称,你的工资一直很低,然你始终无悔。

如今,你辞世走了,这一生,你努力过,拼搏过,以超人的坚强意志和睿智学识做出过成绩,尤其是草原文化学的建立,为后学窥研人类文明的进程,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家人和朋友们都以你为荣,都深深地怀念着你,你该满足了,应笑不负此生。

作者:罗绿绿

网络编辑: 李夏同 责任编辑: 朱又可 实习生 龙健 王煦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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