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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微笑

2013-02-25 15:06:33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97
内容提要:1970年初,我家门前的那片杏树林,开满粉红色的花,间或有几株榆树,也绽放了淡黄的花儿,这是季节最瘦弱的微笑了。

1970年初,我家门前的那片杏树林,开满粉红色的花,间或有几株榆树,也绽放了淡黄的花儿,这是季节最瘦弱的微笑了。

贫穷的乡下孩子们,梦着酸毛杏和榆钱饭的野味,睁着硕大的眼珠想象着成长过程里的各种美事,他们都被自己的奶奶用丰富的童话或故事梳理过,最处久远的记忆大约嵌在奶奶苍白的笑容里。奶奶是全家掌勺把的当家人,每顿饭的稀稠、味道、色泽,饭后能产生多少劳动气力,她心里有数。那年月,谁家都不养狗,炕头上只有小小的一只瘦猫,念着发昏的饥饿经,天天蹭着奶奶的小脚乞点零食,那可怜的皮毛如刺猬一样乍起。处油光光的日子只在过大年才会喷香,且只有一夜。腌酸菜、土豆、玉米粒拉成的糁子汤,以及糠皮窝窝的主食,填充着有盐没油的苦光景。

奶奶的脸上永远有一种慈祥的微笑,安慰着在地里参加集体劳动的叔叔 和姑姑们。家大人多,一碗小米蒸饭,往往成为我和念小学的三叔争夺的美餐:我依稀记得,三叔给我赔着笑,说着无边无际的哄人话,同时用筷子挑去小半碗米饭狼吞一样咽下去。有时我要不高兴,就不上三叔的当,看着馋液欲滴的三叔那种怪相,心里非常满足。三叔便会横眉立眼装凶相,用手指拧着我屁股上的肉,咋唬着给他吃过几回。夏天最早摘下的煮大豆,奶奶偷着给我藏在竖柜里,不懂事的我看到沙梁对面的三叔放学回来,就跑着大声说:三叔,你不要吃我竖柜里的大豆呀!奶奶这时总微笑着说:灰孙子哟,你咋不打自招呀!提前暴露机密呀?唉,苦了你三叔的馋嘴呀……

六岁那年,家里派来一位当官的下乡干部,我心里高兴极了。后来才知道干部在社员家里吃派饭是一种制度,据说从战争年代延革下来,有利于干群沟通关系,有利于农时作业的指导安排,有利于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吃派饭的干部会给节衣缩食的农民家留下二毛八分钱和一斤三两粮票的“回扣”,这是穷家孩子好长时间积攒不下的零花钱呀。干部到家里来奶奶肯定会做揪面片的——大号粗碗里,漂着油花呛炸过的黑酱和葱花,汪汪地游着几片白面片,那面片形状不规则,长短不一,但极有劲道,并且很薄,透着水和酱油的颜色,勾引着人的喉节上下滑动。没等干部吃完,我就像饿蛇脑袋一样伸向锅底,奶奶扯着我的衣袖将我拉在门边上……

干部终于吃完了,放下粮票和钱,我把钱抢到手,正赶上三叔放学回来,奶奶给我盛了剩下的半碗稀面片,我似乎觉得自己的嘴唇还没碰到碗沿上,光滑柔软又带点麻辣的面片,像蛇一样钻进我的喉咙去了。三叔舔着嘴唇凑过来,扳过碗沿把我剩下的调汤一饮而尽,用眼睛的余光凶巴巴地盯了我一眼。干部临出门,不小心放了个屁,这令我非常惊讶,怪事­——穿着中山服挂四个外兜的干部,常在社员会上人五人六地对着麦克风讲官话,怎还放屁呢?只有小孩子的我们,常吃奶奶炒的半生不熟的玉米豆,才屁声连绵啊!

春夜无风,月亮圆得人心疼。奶奶拍着我鼓胀的小肚说:猴疼圪蛋,你今儿吃饱了吗?我说:奶奶,咱明天还给干部吃派饭吧!奶奶茫然地扭过脸去,一只手哆嗦地摸着我的脑瓜盖,喃喃地说:奶奶的灰圪蛋呀,咱今天的白面还是向支书家借来的呀,假如明天还来干部,奶奶拿什么去招待他呀?……我感到奶奶的微笑里一定有泪花的成份。

睡在我旁边的三叔,爬在光毛毡上用枕头顶着叽哩咕噜的肚子,他望着麻纸窗户上印出的月亮说:哎呀,那月亮是鸡蛋黄做成的面饼有多好呀……

我偷偷地微笑一下,只是到今天为止,再也吃不出那年头那种揪面片的味道了,我的奶奶呀!

作者:党长青

200810期《文学港》、20084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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