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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陕北民歌——民歌背后的故事

2011-06-21 20:47:52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600
内容提要:在《话说陕北民歌》结尾时,我说过:“关于陕北民歌,还有许多该说的问题”。新年前后,是陕北少有的连续降雪,蜗居斗室十余天,又想说说关于陕北民歌。
一般说来,陕北情歌的背后,都有一个或美好,或辛酸的爱情故事。在过去几十年的采风过程中,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作过直接或间接的考察。

在《话说陕北民歌》结尾时,我说过:“关于陕北民歌,还有许多该说的问题”。新年前后,是陕北少有的连续降雪,蜗居斗室十余天,又想说说关于陕北民歌。

一般说来,陕北情歌的背后,都有一个或美好,或辛酸的爱情故事。在过去几十年的采风过程中,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作过直接或间接的考察。

今天,就说说民歌背后的故事。

同秦和凤玲的故事

1982年,我在绥德、米脂和佳县等地采录了一首题为《同秦与凤玲》的民歌。这首民歌的第一节就唱出了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

家住那佳县在城西,/村村离城六十里,/哟——/发生了这问题!

在上一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陕北农村,弹棉花、纺线线、织布是人们生产、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内容。

这个故事中有两个主人公,一个叫符同秦,一个叫姚凤铃。符同秦是佳县符家畔一带的一个弹棉花的工匠,他弹棉花又快又好,方圆几十里享有盛名;姚凤玲是这个村子里的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她纺的线又细又匀。

同秦弹棉花好手段,/凤玲纺的好线线,/哟——/搭伙计好多年。

姚凤玲的丈夫叫符兆奎,有一回去柳林办事。当天晚上,符同秦叫他的徒弟符兆德给他“照人”,自己去和凤玲“偷情”。本来,相安无事。没料到符兆德与姚凤玲开玩笑说:“那黑夜里你和同秦咋敢闹美了!”凤玲一听:坏了,她和同秦“搭伙计”的事叫旁人知道了。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便到乡政府告发:“符同秦强奸了她。”

五十年代初期的区乡干部也分不清什么是“强奸”,什么是“通奸”。只要女方告发,便认定是“强奸”。

尔格的法令实在硬,/两根麻绳捆了个紧,/哟——/送到了乌龙镇。

人民法院来处理,/把同秦你禁闭起;/哟——/再罚你六斗米!

符同秦在佳县坐了禁闭,心里一直感到委屈。他将自己与姚凤玲“搭伙计”的过程,按“偷山药”调编成小曲。

在这个号子还住一个姓“钞”的犯人,他有文化,用划着的火柴头蘸着老麻油,将符同秦编的歌写在一张麻纸上。

符同秦坐了两年禁闭回到家里,他在监狱里编得歌却在符家畔周围悄悄地传开。

坏就坏在这歌儿传在凤玲的丈夫符兆奎的耳朵里。这个血性刚强的陕北汉子火冒三丈:“同秦这个狗日的,你把老子的婆姨欺侮了,还编成小曲敞扬哩!”

符兆奎暗生杀机。

符家畔正月里闹秧歌。在大沟滩里,符同秦遭遇符兆奎。

符兆奎本是“拳棍手”,/手里头又拿小镢头,/哟——/这是你的好对头!

符同秦翘着旱烟锅子,只顾看秧歌,符兆奎抡起小镢头砍在符同秦头上,当即了结了他的性命。

符兆奎撂下了小镢头,跑到他舅家躲藏,当天就被民兵抓获。

五花绳子大绑定,/一送就送到个佳县城。/哟——/禁闭里不好盛。

以故意杀人罪判了死刑的符兆奎正好禁闭在符同秦曾住的那个号子,姓钞的犯人还未出狱。他对符兆奎说:“你故意杀人属实,但杀人有原因。符同秦欺侮了你婆姨,又编歌敞扬,有证据。”他从炕席子底下取出了那张用火柴头蘸老麻油记歌的麻纸。

就是因为这个“证据”,法院将符兆奎的“死刑”改为“无期”;在劳改期间,符兆奎又有立功表现,又将无期改判为“有期”。在佳县白云山下,我终于找到了刑满释放的符兆奎。他正给人泥窑做小工,虽年逾花甲,但身子还强硬。他给我讲述了“同秦与凤玲”这支民歌背后的全部故事。

《同秦与凤玲》是一首叙事比较完事的民歌。根据我在绥德四十里铺,佳县木头峪和乌镇等地的采录稿写定。共23节,前15段是符同秦在监狱编的,后节是人们传唱过程中续上去的,各地唱法不一。

《赶牲灵》传奇

陕北民歌《赶牲灵》的背后不仅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而且这首民歌的作者,就是这个爱情故事的主人公。

2006年第3期《陕北文化研究》刊登王海容、张永强撰写的“民歌大师张天恩与《赶牲灵》”中披露了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1911年,张天恩出生在吴堡县雕墕村一个“脚夫”的家庭,后迁住本县张家墕。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赶牲灵,走三边,下柳林,为陕甘宁边区驮盐送炭。他天生一副好噪音,从脚夫的那里他学会了许多民歌、酸曲儿,经他一唱更是动人心魂。

他优美的歌声感动了吴堡县白家塔墕一位名叫白来英的店家女。白来英小他七岁,长得非常漂亮,一来二去,他们经历了初识的好感,由衷地暗恋到“相好”的浪漫过程。1936年,25岁的张天恩与18岁的白来英喜结良缘。成为当地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你赶你的牲灵我开我的店,

咱来来那格回回好见面……

张天恩用自己真切的生命体验编成了脍炙人口的《赶牲灵》。

张天恩的优美歌声,不仅萦绕在秦晋峡谷,而且震撼了西北,传遍了全国,1955年,他被直接调进了中央歌舞团,他用原汁原味的吴堡口音向毛主席、周总理、刘少奇等中央省长清唱了自己创作的《赶牲灵》,引起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并受到中央首长的亲切接见。文化部授予他“民间艺术天才”的称号。

三年后,因放不下家中的妻儿,毅然放弃优越的条件,回到家中,与他心爱的白来英直到终老。

绥德县义合镇俄眉嘴村张天恩的女儿张侯旦告诉记者:其父于197099日在山西柳林病逝,享年60岁。

牛黄砭打土坝

陕北民歌的叙事功能很强,往往一听歌词,这首民歌背后的故事便在眼前凸现:

一九五八年,/打坝牛黄砭;/男女老少齐动员,/要走(那)总路线。

工程任务紧,/县长下命令;/崔家湾调来些义务工,/驻在徐家坪。

队长刘大成,/是一个好后生;/虎背熊腰有精神,/满工地扬美名。

子洲高家砭,/有一个“十六红”,/身材苗条人样俊,/爱坏些年轻人。

那一天晚上月不明,/他们二人把手拉定;/心又跳来肉又颤,/猛然听见狗咬声……

二位爹娘后窑里盛,/前炕上鹞子猛翻身;/擦一根洋火点着个灯,/闹这是些甚事情!

小妹子她人年轻,/开门直嘶声;/民工们都在周围盛,/唿啦啦涌来一群人……

大坝指挥孙治军,/袖子一挽下命令;/浑身的衣衫都脱尽,/麻绳子拜弟兄……

牛黄砭打土坝,/人多事情杂;/打坝工地“跌花案”,/名声扬了个大。

据采录者艾克奇先生的采录后记:1958年,绥德县组织全县几千名民工在石家湾乡牛黄砭沟建筑陕北第一座大土坝。崔家湾乡的民工驻在徐家坪村,工队队长和一回娘家的女青年偷情,被其妹发现,惊动了民工,有人竟将队长捆绑吊起,后终批评教育打发回家。事情发生后,田庄民工队以刘四俊为首的一伙青年,你一句,他一句,编出了20段唱句,由刘四俊配调,形成了这首在陕北各地广为传唱的《牛黄砭打土坝》。

取笑中演绎的故事

一般来讲,陕北情歌的歌词中所唱的内容,都从真人真事的基础上,演绎而来。但是,也有一些情歌是男女逗趣,相互取笑中编排出来的。歌词中所叙述的故事,纯属虚构:

驮巷格斗红,/高里寺李凤英;/姊妹二人生得俊,/硷畔上常绕个人。

郝旺奎不胎孩,/一天几回(价)来,/三换衣衫两换鞋,/凤英说你吃不开!

郝旺奎生得丑,/心想把凤英搂;/一口讨下个三万九,/凤英说你往远走!

凤英你眼太大,/看下人家看不下咱;/将来我郝旺奎有办法,/不缺个大洋花!

凤英看下的人,/名叫曹英正;/人又年轻心又灵,/脸圪蛋儿可惹亲……

曹英正去劳动,/好像就出了远门;/三天没见他的面,/凤英害了一场病。

曹英正灵感的聪,/心想去看凤英;/饭碗一撂就起身,/“酒醉红”忙挡定。

曹英正刚出门,/“酒醉红”着了危,/一把拉定他的腿,/今黑夜你串不美!

这首民歌在陕北广为流传。采录者多次到清涧县驮巷、高里寺等地考证,并找到了这首民歌词曲原创作者曹凤旭。曹凤旭是驮巷村周围出名的秧歌手,能弹会唱,出口成章。村前里后的人都夸他“好肚才”。曹凤旭说:“我只是起了个头头,配了个调调,实际上是由几个年轻人相互取笑时编排出来的。本来,想开一下玩笑了事儿,怎么也想不到,可世界传唱开来。”

据我考证:歌词中唱的“五乡二行政”,驮巷、高里寺、李凤英和郝旺奎等地名、人名尚且真实,但歌中叙述的事情均不属实,确实是玩笑编排出来的。

这首民歌在传唱的过程中,各地歌词、曲调都有变动。米脂县凉水沟的采录稿为:“高山李凤英/沟里格斗红花/姊妹两人一条心/站在大路中。”原词中的“曹英正”变成了“徐清明”,“郝旺奎”变成了“郝文贵”;米脂马宪忠采录的《凤英》与这首歌的内容混在了一起。

《兰花花》背后的故事令人心颤

《兰花花》是陕北民歌中的经典之作。在这支优美的民歌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呢?延安市宝塔区群众文化工作者牛兆兴、牛文瑞曾作过多年的调查研究。

兰花花的原名叫“姬延琴”,(又名表芳),乳名“叶子”。祖籍陕北米脂县姬家峁。同治九年九月,其爷爷姬永财领着两个儿子从米脂逃荒来到临镇。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在临镇又生三子姬定周。191954日,兰花花就出生在这个叫“姬定周”的贫民家里。

兰花花天生丽质,窈窕身材,聪明伶俐。

在临镇的山沟里,多生马兰草,每年早春,便悄悄地绽开淡蓝色的小花,芳香而美丽。上一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陕北农村的姑娘,小媳妇们,常常用蓝色的颜料印染土布做衣服。姬延琴穿上这种白花蓝底儿的衣衫更为好看。于是,人们就叫她“兰花花”。

1930年春,兰花花就开始在红泉县(今甘泉县)临镇女子学校上学。她的老师叫牛金旺,是榆林中学毕业的学生。受陕北革命先驱谢子长、刘志丹的影响,他在这所学校内外传播革命思想,早在1929年就在临镇地区建立起了中国共产党的基层组织。受革命思想的熏陶,兰花花思想进步,经常参加地方党组织领导的一些革命宣传活动。在此同时,她和本镇一位叫“任怀玉(乳名小喜)”的小伙子来往频繁,并产生了爱情。

兰花花刚刚出生,其父姬定周就将她和临镇“东兴园”客店掌柜石隆的三儿子石志英作了“奶头亲”。

1934年,兰花花冲破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层层阻碍,终于和时任固临县(今延长县)游击队队长的任怀玉结婚。

这一反对包办婚姻、自由恋爱的事件,在当地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非常遗憾的是,兰花花与任怀玉的美满婚姻非常短暂。193410月的“劳山战役”之后,陕北红军内部的“肃反”运动逐步升级。12月,在临镇逮捕了陕甘宁东区工委书记马文瑞、红泉县县委书记刘大财、县长姚海亮等十四名地方党政干部;与此同时,兰花花的爱人任怀玉和牛金钰等24名陕北红军连以上的干部一起被杀害(杀时,用布把头蒙住)。当时,任怀玉年仅22岁。

任怀玉的死,对兰花花的打击是巨大的。19401113日,红颜薄命的兰花花因肺痨而病逝,年仅21岁。

兰花花与任怀玉的爱情故事,在当地广为流传。陕北红军骑兵师的一位叫杨培基的排长,知道这个故事后,他在延川县太相寺部队休整时编了六段《兰花花》歌词,配上《哭丧调》便开始在陕北流传,后经孔厥、袁静修正,由六段歌词增加为九段。

《兰花花》在各地的传唱中,内容不断变化,何其芳又根据临镇、延安、绥德等地的采录稿编为二十一段。

1946年,孔厥和袁静在这支民歌的基础上,创作十六场反封建的大型歌剧;建国后,剧作家安全和刘艺也先后创作歌剧《兰花花》,八十年代,延安歌舞团、陕西电视台又分别以大型音乐歌剧的形式搬上舞台和银屏。

这首民歌,引出如此巨大的后续工程,应该说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然而,当我们真正了解了这首民歌背后的故事,又觉得过去的这些作品又是浮浅的、平庸的,它们根本没有反映出兰花花、任怀玉这一对情侣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真实的命运。

16岁的兰花花就当了“寡妇”,仍旧按父亲给他作的“奶头亲”和临镇“东兴园”客店的小掌柜石志英结婚,并生有儿女;她心爱的年轻丈夫任怀玉不是死在杀敌的战场,而是被自己的红军战友用棉布包住面孔,用大刀砍下头颅!

应该说,民歌《兰花花》背后的故事远比传唱的歌曲、舞台和银屏上的歌剧更为生动、深刻,更令人心灵震撼!

探索研究民歌背后的故事,其重大价值和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作者:曹谷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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