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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双城记 鄂尔多斯与榆林的烦恼

2012-05-08 15:23:19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231
内容提要:代表着中国煤碳工业最新面孔的两座新兴城市,如何在未来的能源版图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代表着中国煤碳工业最新面孔的两座新兴城市,如何在未来的能源版图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刚开出大柳塔镇不久,吉普在一处加油站停下来。我们裹紧大衣跳下车,远方的乌兰木伦河已经冰冻,太阳在更远处的原野消失,天色黯淡下来。

  加油站的后方,是一个货车过磅处,几十辆满载煤块的大卡车正排成长龙等待过磅。这条公路从榆林大柳塔镇延伸到鄂尔多斯(12.70,0.00,0.00%)的伊金霍洛旗,我们脚下踩着的冻土,正是中国最大的煤矿——神东煤矿的核心区域。

  从本世纪初起,得益于中国经济持续增长尤其是重化工业的强势发力,这块占据中国煤炭储量高达三分之一的土地,成为全球瞩目的财富焦点。

  从榆林一路向北,到神木、店塔和大柳塔,再跨过乌兰木伦河到内蒙古上湾、到鄂尔多斯市,这条200多公里长的狭长地带被誉为中国的“能源走廊”。

  矗立在大漠与黄土高原过渡地带的两座城市,鄂尔多斯和榆林,同样荒凉贫瘠的地表都坐拥“黑金”——在时下的语境中,这是GDP和财富的代名词。曾经游牧和农耕文明分野最前线的两座城市,看起来似乎殊途同归。

  然而,在享受近10年狂飙突进的增长之后,两座城市却呈现出不同的发展路径与态势。开放、保守,新锐、传统,探索进取、坐享其成。一对对不可思议的矛盾,在这条“能源走廊”的南北两端,正在真实且愈发难以逆转地上演。

  这是为什么?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狄更斯在《双城记》里睿智地写道: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2010年1月9日,席卷北国的暴风雪终于得以停歇。《能源》杂志采访组深入陕、蒙边境的中国“能源走廊”,历时8天,辗转两市多地,为您详述一出“黑金双城记”。

  上篇

  鄂尔多斯:大漠上的“迪拜”

  鄂尔多斯人均GDP超越香港,这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新闻。鄂尔多斯会不会重蹈众多资源型城市的覆辙,像流星一样迅即陨落?

  鄂尔多斯人均GDP超越香港,这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新闻。黑金之所以能成就鄂尔多斯,当拜神华等企业携带资本不遗余力的开掘所赐。

  2009年12月初,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连辑在第八届中国企业领袖年会开幕式上,面对台下众多政商名流,不乏豪气地宣布鄂尔多斯人均GDP将超越香港。

  这无疑像是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尽管人们对鄂尔多斯的快速成长早有耳闻,但从未如此形象具体——类比的对象是香港,东方之珠,冒险家与港币的乐园。

  从前默默无闻的“宫帐守卫者”鄂尔多斯,这座夹在毛乌素和库布奇沙漠之中的草原城市,似乎崛起于一夜之间。据《鄂尔多斯年鉴》显示,2000年的时候,鄂尔多斯的GDP仅为150亿,8年之后即狂飙到1603亿。而2009年,初步估计可达2100亿元。这个数据的基数,仅仅是160万鄂尔多斯居民。

  不可否认,GDP仍然是目下中国各界胼手胝足最大的公约数。

  鄂尔多斯因草而生,却因煤而盛,拥有储量巨大的煤炭资源,这是天赐的恩福。“我们没有沿海的区位优势,也没有南方那样的青山绿水,但我们地底下有资源,上天是公平的。”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人大主任包山笑着说道,他曾担任市委宣传部长,懂得熟稔拿捏话语的分寸长短,“煤炭给我们带来了高速增长的机遇,但我们努力做到只依托资源,而不是依靠资源。”

  这样的话语似曾相识,几乎每一个资源丰富的地方主政者都会如此表述。但人们依然有理由担心,鄂尔多斯会不会重蹈众多资源型城市的覆辙,像流星一样迅即陨落?如同抽丝剥茧般,我们需要探寻鄂尔多斯成功的源泉。

  鲜为人知的是,这座曾因羊毛名扬四海的城市,在被“原生态”能源新贵身份替代的同时,亦逐渐呈现出多元化的现代都市气象。

  走在鄂尔多斯老城东胜区的街道上,恍如置身北京某个街头,路面宽阔齐整,建筑物有着北方城市特有的从容。其中的一个下午,记者来到东胜区党政大楼前的青铜器广场,一个类似蒙古包式样的巨大青铜色穹顶旁正在植树,一位老板模样的人从一辆悍马车上跳下来,身边跟着几位随从,像是在视察施工进程,并旋即离去。一位工头向我们比划道:“这里将打造西部最大的购物广场。”

  东胜是老城区,目前市政府所在的康巴什,是规划中的新区,距离老城区25公里,与临近的阿勒腾席热镇相隔3公里,三地之间互为犄角之势,共同构成鄂尔多斯核心城区。据鄂尔多斯发改委一位官员介绍:“之所以这样规划,是为了以点带面,协同发展。”

  目前康巴什新区人口只有两万多,但规模显然在膨胀中,据公开资料显示,东胜的房价在每平方米8000元以上,而康巴什这个纯粹在荒漠中建设的新城区,目前房价也在6000元以上,这已经超出了内地大多数城市的标准。康巴什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城市格调,说那里的建筑物有点新锐,这并不过分。

  在市政府前的成吉思汗广场两边,犹如一个巨大的建筑创新工场,造型独特的建筑物比比皆是:音乐厅、图书馆、大剧院和展览馆,极富后现代的先锋精神,鄂尔多斯市委宣传部外宣科科长陈曦兴奋地说:“这是鄂尔多斯创新精神的象征。”

  虽然这座城市所呈现的现代面孔离不开“黑金”种下的果,但其中依然传递出鄂尔多斯发展之因——尤其是在与近邻榆林的比较之下。

  这片86752平方公里的土地之下,座拥中国六分之一的煤炭储量,且大多是优质高卡动力煤。按照当时探明的储量,这片煤海相当于50个大同煤矿,165个抚顺煤矿。目前这里探明的煤炭储量是3667亿吨,占中国的三分之一。但自上世纪80年代初由新华社发出的有关本地区发现巨大煤海的讯息之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鄂尔多斯依然籍籍无名,彼时人们关注的,是山西已经形成规模化开采的煤田。

  然而就在籍籍无名的表象之下,一家名为中国精煤公司的企业正式成立并入驻鄂尔多斯,在深耕“能源走廊”多年以后,这家企业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神华。

  曾有评论指出,以神华为代表的央企在蒙陕两地挖走了“黑金”,留下了GDP和税收,但一家独大同样制约了当地产业的合理发展。在一定程度上讲,央企神华宛如一个巨无霸,为占据最为优质的煤炭资源,它可以修建不属于铁道部的多条铁路专线,目前神华集团已牢牢控制了蒙陕边境的大柳塔——这块被喻为鄂尔多斯煤海“白菜心”的战略地带。

  尽管神华的优势牢不可破,也没有出现任何具备足够当量的挑战者,但鄂尔多斯依然在神华的带动、或者说博弈的过程中涌现出一批颇具竞争力的本土企业——鄂尔多斯集团、伊泰、亿利、伊化和汇能集团,这些活跃的企业单元,被广泛认为是鄂尔多斯领先榆林的重要标志。目前,鄂尔多斯本土上市企业已有四家,而煤炭储量高于鄂尔多斯的榆林迄今尚无一家。

  这些民营企业,大多脱胎于鄂尔多斯体制之内,且无一不与能源有关,即便是曾经因羊毛“温暖全世界”的鄂尔多斯集团,现在的公司主业亦涵盖煤炭、冶金和电力。

  在一定程度上,鄂尔多斯的能源新贵具备了与国内外强手掰掰手腕的实力——内蒙古方面显然乐见其成。以伊泰集团为例,同样拥有自己的铁路专线——长达145公里的准东铁路。由其作为主投资方的呼准铁路电气化改造亦于2009年12月竣工。

  也许可以说,这些位居国内500强行列的鄂尔多斯本土企业,是神华带出的好徒弟。自储波于2001年赴任内蒙古区党委书记以来,内蒙本土企业与神华之间便处于一种良性的竞合状态之中。“煤电战略”也成为内蒙古经济增幅连续7年冠绝全国的决定性因素。

  无论煤炭给我们生存的环境带来多大的影响,乃至它作为加剧温室效应的主要罪魁之一,但一个事实是,作为一种战略资源,它从未远离我们的生活。即便是环保理念深入人心的欧美各国,在油气资源日渐紧缺的今天,煤炭近年来也重新受宠。

  “我们不得不为拥有丰富的煤炭储量感到庆幸。”鄂尔多斯发改委能源科科长吕耀峰对《能源》记者说道,“我们在努力消减其对环境的影响。同时,为了平衡能源结构,鄂尔多斯正全力推进煤制油、煤变气项目的建设。”

  整个2009年,中国进口石油2.02亿吨,占到需求总量的52%,对外依存度首度超出国际公认警戒线50%的标准。曾被誉为“中国科威特”的鄂尔多斯煤海,最终能否成型的关键因素即在煤制油项目的进展。

  目前,在鄂尔多斯的伊金霍洛旗,神华集团正在进行一项能将煤变成柴油的工业规模试验,在开始的12个月里,鄂尔多斯的试验性液化工厂预计将生产超过100万吨的柴油。这种通过高温高压加氢裂解使煤直接液化的技术,大概可以使4吨煤转换成1吨油,同时需要大约10吨水。同时,这里还拥有一项中国最大的碳捕集和储存工程,这项工程旨在消除造成全球变暖的气体。

  目前,国内掌握煤制油技术的已不止神华一家。鄂尔多斯本土豪门——伊泰集团随即在2009年3月宣布位于准格尔旗的煤间接液化示范工厂已经出油。加上山西潞安和山东兖矿在陕西榆林的项目,国内角逐煤制油的企业已达4家。

  在煤制油紧锣密鼓推进的同时,煤制气同样让鄂尔多斯人心痒难当。就在刚刚过去的2009年年末,鄂尔多斯本地民企汇能集团总投资额达88.7亿元、设计生产合成天然气16亿立方米/年的项目获国家发改委批准,其建设地点位于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伊金霍洛旗。

  然而,鄂尔多斯的野心似乎远非如此。

  2009年9月,美国太阳能巨头——第一太阳能(First Solar)宣布其将在鄂尔多斯建立一个世界最大的太阳能生产基地,并考虑在中国新建一家制造厂。这个项目位于杭锦旗的“光伏金三角“,基地生产规模估计在20亿瓦特(2000MW),相当于两座中国燃煤发电站,能够给300万家庭提供照明需求。

  “这是吴邦国委员长在去年9月访美期间敲定并宣布的,目前所有条款细节都已经敲定,坐待开工。”吕耀峰说,“这会与内蒙‘光伏金三角’中另外两角的呼和浩特和包头遥相呼应。”

  受到青睐的不仅是能源行业。早在2008年10月,国内重型机械龙头企业三一重工(31.86,0.85,2.74%)即宣布投资60亿入驻鄂尔多斯装备制造园,三一的邻居,是精功集团、盾安集团和大连路明科技等国内知名企业。更早之前,华泰汽车鄂尔多斯一期5万台整车生产线已经投入运营。

  “在鄂尔多斯GDP构成中,以煤炭为代表的传统能源产业所占比例已经下降到30%左右”,外宣科科长陈曦说道。

  “这些年当地政府捂着,增长太快,真实数据可能比这个更高。”当地一知名企业的负责人说。

  在这轮GDP狂飙增长过程中,当地政府无疑是最大的赢家。不过,透过漂亮的经济成长单,包括鄂尔多斯在内的内蒙古也不得不面临“就业、增收和均贫富”等普遍难题。

  于是,内蒙古祭出社会改革的第一刀,便是瞄准“黑金”,从去年7月1日起,内蒙古开始对煤炭行业征收每吨煤平均15元的“暴利税”,一年可达100亿以上。

  受益于强大的政府财政力,鄂尔多斯开始推行全方位的社保福利制度。在鄂尔多斯市区乘坐公交车,凭卡只需5毛钱,这仅仅比交通拥挤的北京贵1毛。

  出租车司机李志国老家在杭锦旗乡下,他每月大概能赚到3000多块,这在鄂尔多斯并不算高,但他高兴地对记者说,2008年他年迈八旬的母亲领取了总额将近5000元的福利金,按农历年算的话,2009年这个数目还会增加1000块。

  “这地方现在干啥都挣钱。”新奥燃气旗下的新能化工一位负责人说,“以前我们在本地招临时搬运工,随便都能找到,但现在给本地人包吃住100元一天他们也不干。”

  在新能化工所在的达拉特旗,我们碰到了旗歌舞团的马头琴师乌力罕和女歌手诺敏,他们正在跑场子——给蒙古包里喝酒的客人助兴。即便是副业,也能让乌力罕和他的搭档收益颇丰,两年前,每次弹唱大约半个小时,每人才得100元,现在,行情涨到了每人每次300元。乌力罕去年把开了不到两年的夏利换成了别克,三年前,他还只是骑着自行车,奔走在达拉特旗漫长公路沿线上的大小蒙古包里。

  如果说李志国和乌力罕仍然是凭借一技之长才谋得生活席位的话,那么,有些财富的获取,纯粹是这座蓬勃发展城市中的利益均沾。

  布日都梁是鄂尔多斯市郊著名的原生态羊肉餐饮聚集地,鄂尔多斯人的夜生活常常从这里开始。但享受快乐的不仅是食客,从布日都梁到鄂尔多斯市区的公路上,一路洒落大小不一的煤块,沿途不断闪过拖着板车抢拾煤块的农牧民,据司机介绍,这些人平时光靠捡煤就能生存,有些人一个晚上甚至能拉一吨回去!

  这些依旧不能代表完整的鄂尔多斯。

  在记者抵达鄂尔多斯的半个月前,浦发银行(19.81,0.17,0.87%)鄂尔多斯分行开始营业,为这座“大漠明珠”提供健全的中高端银行服务产品。而在我们即将离去的时候,国内知名奢侈品牌“七彩云南”翡翠在鄂尔多斯的旗舰店正式开张。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就在记者采访的间歇,包括俄国14位著名画家106幅油画在内的“当代俄罗斯油画展”在鄂尔多斯青铜器博物馆开展——这座城区人口区区60万的西部小城,居然会有这样的艺术活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财富所带来的吸聚效应。

  当然,鄂尔多斯远非完美。

  作为一座长城以北的草原城市,水资源的瓶颈仍然困扰鄂尔多斯的发展。而伴随能源矿产的深度开发,地下水位亦将持续下降。据该市发改委能源科科长吕耀峰说,鄂尔多斯从位于陕西的黄河委员会那里获得的水权,每年都固定在7亿—8亿方之间。目前,鄂尔多斯规划中的重化工产业园全部占用的是生态与农业灌溉用水。该市南岸灌区近期可供转换水量为1.3亿立方米,全市列入“水权转换”的重化工项目有13个,不过真正获批者寥寥。

  除此之外,“鄂尔多斯100”项目不知是尴尬还是值得庆幸。这个由本土神秘富豪、江源水务集团董事长才江投资,艺术家艾未未策划的别墅项目正在无限期搁浅,种种迹象表明,它正在成为“贺兰山房”第二。

  “鄂尔多斯100”项目策划力邀全球100名成长中的建筑师设计100栋别墅,原本计划于2009年建成,且每栋售价不低于150万美元,但两年过去了,毛胚建成的不超过7栋。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中午,记者来到康巴什新区东郊一处名叫考考什纳的水库边——“鄂尔多斯100”的项目所在地——在低空旷野间,我们看见堆积着的沙尘正漫过造型怪异的毛胚别墅垛墙。工地上空无一人,沙丘上只有几行蝎子和蜥蜴爬行所留下的痕迹,蜿蜒着消失在沙棘丛,远方偶尔有牧民赶着骆驼,朝着整齐划一冒着炊烟的村庄走去。

【下篇】

榆林:失落的“中国科威特”

  榆林拥有比鄂尔多斯还丰富的煤炭资源,为什么在发展过程中成长轨迹却与鄂尔多斯截然不同,乃至今天远远落后于后者?

  地处陕北黄土高坡上的榆林市因矿产资源富集一地,组合配置好,而被誉为“中国的科威特”。在这里,每平方公里的土地之下就蕴藏着高达10亿的巨额财富。在横跨陕蒙两省长达600里的“能源走廊”中,榆林是这条中国财富流动最快的经济走廊的发起点。

  随着能源开发热浪的来临,榆林市曾经给足了人们期待。然而,在历经了一个美好的开局后,榆林市的发展脚步却逐渐慢了下来,这坐曾经试图打造“能源新都”的城市有着看似华丽的外表——自2002年起,榆林市连续7年GDP每年保持20%以上的增幅,增速为陕西省第一;全市GDP在陕西省位居第二,仅次于西安;当地政府曾经号称,榆林的发展前景吸引了一批国内外大公司进驻榆林,包括美国陶氏、中石油(13.01,0.14,1.09%)、中石化、壳牌、正大5家世界级500强企业。

  2009年9月,榆林市市委书记李金柱透露,未来10年,神华集团将在榆林投2800亿,华电欲投资1400亿,华能投资720亿,中能集团投资1100亿,陕西省几大集团投资3500亿,仅仅央企,锁定榆林的投资已经不少于8000亿。

  然而,有一个疑问依旧存在,这些随便拉出一个都能撑起一片天的大型项目能真正上马吗?

  事实上,这样的反问不是没有缘由。

  时间倒退5、6年,就在榆林因为坐拥地下富集的矿产资源而准备轰轰烈烈大搞开发时,曾经鼓舞人心的签约项目也都纷至沓来。2006年4月8日上午,在第十届中国东西部合作与投资贸易洽谈会上,由时任陕西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张伟、省政协副主席石学友、榆林市委书记周一波等领导带队的代表团成为了镁光灯的焦点。

  在会上,时任榆林市政府代市长的李金柱,与正大能源化工集团董事长谢炳签订了正大能源化工集团榆林240万吨煤制甲醇及甲醇制烯烃(MTO)项目协议,总投资160亿元;与兖矿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昭华签订了兖矿100万吨煤间接液化项目协议,总投资100亿元。

  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招商引资似乎让外界看到了榆林日益腾飞的未来。然而,时间流逝,鼓舞人心的时刻终究没有到来,曾经喊得震天响的大手笔纷纷流产,人们扼腕痛惜的同时,也在茶余饭后咀嚼着这其中的斑驳往事。

  说起榆林,不得不选择的参照对象便是鄂尔多斯。这两个在地图上首尾相接的地级市因为能源的开发几乎同时起步,而彼此的成长轨迹却又截然不同。确切地说,相比鄂尔多斯,榆林所拥有的资源优势更为明显,但如今,“榆林已经落后鄂尔多斯有10年的差距了。”曾任榆林神府经济开发区书记的李志卿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感慨地说。

  那么,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何在?

  带着这个疑问,《能源》记者探入榆林,答案在与各界人士的访谈之中浮出水面。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是,榆林市当地政府甚至陕西省政府的行政干预成了压制其发展的罪魁祸首。

  “与鄂尔多斯的发展相比,导致榆林现状的原因有很多,主要还是领导班子的问题。”李志卿说,“当时有些领导直接从北京调过来,对搞经济建设也没有实际的操作经验,所以无法从根本上推动榆林的整体发展。”

  如今的李志卿也已退休,在他的记忆之中,最辉煌的阶段停留在了5年前。当时,他担任党委书记的神府经济开发区因为经济建设如火如荼而备受关注。2005年,现任鄂尔多斯政协副主席的苏文曾带领一队人马专程前赴神府经济开发区学习发展模式。然而,5年之后,整个榆林市都被鄂尔多斯逐渐地甩在了身后。

  据未经公开的数据,2009年,榆林GDP为1200亿元,而鄂尔多斯的GDP则超过2000亿元。从人均GDP看,“十五”期间末,榆林、鄂尔多斯两市人均GDP分别为0.9万元、4.2万元。而近两年,人均GDP的差距还在进一步拉大,2008年两市的人均GDP分别为3.02万元、10.2万元。

  对于那段沉浮的经历,很多见证者以及参与者如今依旧讳莫如深。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退休官员向记者透露,无论是在经济发展思路,还是当地政府的经济政策,都是阻碍榆林发展的首要原因。而且,这样的境况直到今天依旧还存在着严重的后遗症。“事实上,榆林长时间来根本就没有做好大开发的准备。”上述官员直言不讳地说道。

  与如今主政者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曾经一批有想法有主见的领导人却黯然离场。在采访期间,榆林市前副市长王斌是被人提及最多的名字。

  记者多次联系王斌,早已“不谈国事”的王斌终于同意接受采访,他向记者回顾了他在任期间的一些故事,以及如今的些许感受。

  在神木县当了16年县委书记的王斌于1999年开始担任榆林市副市长。王斌是土生土长的榆林人,对于榆林的整个经济状况他都了然于胸。

  2004年左右,在外人看来的一些正在磋商的大项目即将纷纷入驻榆林,就在外界认为榆林市政府还将酝酿更大的招商项目时,王斌却在市政府的会议室里挺直了腰板与其他领导人唇枪舌剑。

  “其实那些所谓的大项目啊,都是一伙人找托挂牌的糊弄手法,为了骗取地方利益。”王斌说。

  榆树湾煤矿纠纷事件就是其中一例。

  2006年10月,在榆林市政府领导的带领下,兖州煤业公司和正大能源公司的30多位代表搬进了榆树湾煤矿的办公楼。其中正大能源公司便是王斌所言之中的挂靠之牌。

  “榆树湾煤矿是当时国务院国资委特批给榆林的,但后来被省里的一些领导划给了其他一些人,他们就花了十几万注册了一个公司,打着泰国正大的牌子,20多个亿的项目就这么被十几万给套走了。”王斌说。

  据了解,在榆树湾煤矿中持股40%的正大能源公司在与榆树湾煤矿进行合资谈判的过程当中,先后使用过“正大集团有限公司”、“正大能源化工有限公司”、“正大能源投资有限公司”、“正大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乃至“正大集团能源材料有限公司”等多个不同的公司名称。

  “当时很多公司都挂着世界大公司的牌子,目的都是为了抢项目,但他们根本就没有按个承担能力。”早已退休的王斌措辞谨慎,言辞之中始终没有提及一个具体的人名。

  2006年3月陕西省政府办公厅下发文件,同意中化集团、香港益业公司作为240万吨甲醇制烯烃(MTO)项目开发主体,进入榆横矿区波罗井田。然而,这场资本联姻也并非那么简单。

  一名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当年,香港益业公司宣称投资165亿元在陕北榆横建240万吨煤化工项目建设就是玩了一把“金蝉脱壳”。在通过各种手段和关系,拿到陕西省发改委、国土资源厅的相关文件后,香港益业公司获取了横山县波罗井田300多平方公里的煤炭资源。

  就在“外资国企”哄抢各大项目的同时,本地企业却被挡在了大门之外。而这也是王斌当年极力争取的原因所在。

  在王斌看来,鄂尔多斯的发展之态之所以如此迅猛,原因就在于当地政府对待投资开发的态度上。

  “储波在内蒙古的7、8年用了一批能干的人,我中学就是在鄂尔多斯读的,所以我对当地之前的情况也很了解,内蒙古的领导人都只想把当地的经济搞上去,不像榆林……”王斌说着却又欲言又止。

  因为观点的分歧,甚至对特殊利益集团的触犯,2005年王斌被调到西安地矿局担任副局长。离开榆林后,王斌就选择了退休,至此再也没有上过一天班。

  王斌的离开似乎成了一种代表。于是,榆林当地的一些官员开始总结,“干的多干的好,反而没有好下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畏缩,想实干的不敢,想说真话的也不敢,强大的政治力量造就了这里的官场文化,也牵制着这里的经济命脉。

  现如今,鄂尔多斯市已没有一家国有独资公司,鄂尔多斯集团、伊泰集团、汇能集团、伊化集团、亿利资源、蒙西集团等一批上市企业和国内外知名企业集团成为了推动全市经济建设的主要力量。反观榆林,榆林市的国有企业改革依旧尚未结束,至今还未培育出一家上市公司。

  陕煤集团董事长华玮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两个城市的经济差距主要是因为两个政府思想解放程度的差距。”

  华玮惜字如金,他总结,鄂尔多斯市政府的态度是:不求所有,只有所在。榆林市政府的态度是:即求所有,又求所在。

  华玮说完独自浅笑,他的话意味深远。

 

能源双城鄂尔多斯与榆林成长的烦恼

  不可逆转的低碳革命,会让暴富之后的能源双城在升级过程中产生多大的成本与阵痛?

 

  鄂尔多斯是一座煤城,榆林更加是。这两座近年来相互较劲的能源城市,基本具备这颗地球上有关新兴煤城的固有特征:城矿相间、环境脆弱、产业单一,还有四处生长的梦想,以及富贵袭来的乐活与慌张。

  资本在煤炭堆积的黑金上积累,又被更为汹涌的外来资本所淹没。这里每天都有操着四方口音的人在奔走,以至于出租车人满为患——榆林只有700多辆出租车,如果想打车,那就必须得接受拼车的事实;鄂尔多斯稍好一点,有1800多台,但依然不够用。

  我们在鄂尔多斯和一位女士拼车,她很自豪地介绍道:鄂尔多斯大气、蓬勃、日新月异,只要经济保持发展,以后教育、医疗甚至艺术品位都不是问题。

  但等她下车后,来自河南的的哥忍不住嘀咕道:吹什么吹!不就是靠煤炭吗?这位的哥走南闯北,在他心目中,赤手空拳闯天下的温州人才是创富的榜样。

  不过,这两座城市都决意改变人们对煤城根深蒂固的成见。在我们到榆林采访的时候,讲《论语》的于丹刚走,请她到榆林,是该市打造“书香榆林”的一个重要活动;而鄂尔多斯,如前文所述,他们索性搬来俄罗斯抽象的当代油画做展览,用以提升城市的品质。

  从人文上着手,改变观念改良旧俗,两地的主政者可谓煞费苦心。

  轻装上阵、从头布局,受益于全球化和中国经济强有力跳动的脉搏,相较积重难返的近邻山西,鄂尔多斯和榆林无疑是后发超车的典范。但这两座正在享受黑金飙长快乐的城市,它们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前些年,分列鄂尔多斯盆地煤海南北两侧的这对孪生兄弟,被舆论评为“中国的科威特”。从能源战略的角度来讲,这块核心区域每平方米就有20吨煤的膏腴之地,可谓名不虚传。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金兄弟逐渐分化。在鄂尔多斯的光环下,榆林不声不响,南北悬殊的经济水准和更为单一的产业结构,不禁让人们想起众多煤城步履维艰的黄昏。

  更让人们担心的是,迄今为止,榆林尚未表现出产业调整的积极举措,除了煤气油盐,似乎不再做他想,一位榆林的老领导反复摇头——这儿人浮于事、坐享其成。即便是同属能源产业中的煤化工,早就敲定好与美国陶氏化学合作的项目,也是一拖再拖姗姗来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看来榆林依然沉浸在一夕登科的狂喜中,还未习惯如此巨大的财富蜕变。

  反观鄂尔多斯,先锋建筑俯首皆是,从田螺状的音乐厅到鄂尔多斯100别墅,再加上四郊满眼的荒凉黄沙,初看起来,分明是一座在亚洲腹地冉冉升起的“小迪拜”!

  当然,这只是个善意的类比。先不谈国民政策与地理区位,就是营商环境和金融配置,鄂尔多斯和迪拜都不在比较之列。但裹挟资源在GDP的道路上狂奔,难免会让人有“非分”之想。

  比如,两市都有争做宁蒙陕甘边区经济中心的企图,这样分区域的经济竞争,是中国经济多年持续增长的重要内生因素。只是我们或许更该记取的是,全球范围内还找不到仅凭能源就能实现城市世代繁荣的先例,如今也不再是工业时代的19世纪,一个大煤田,就能让伯明翰成为全球的制造中心之一。更何况,现在低碳指标列入国民规划,从长远计量,谁都避免不了。煤炭给了这个地区巨大的财富,也同时背负起环保原罪的嫌疑。

  昔日的塞北,常抱“江南”的梦想。而今GDP已经赶超江南,下一步呢?虽然和榆林相比,鄂尔多斯在产业结构上先行一步,引进重工,生产汽车,煤化工也更具规模,还要开发风能和太阳能,拉开了“低碳经济”的架势。

  即使这样依然有论者不留情面——先不讲新能源所占比例过低,就是鄂尔多斯已开发的新能源项目,同样存在耗水废料、二氧化硫排放过大等硬伤,新能源却带来新污染,这多少有点尴尬。

  从发展的角度看,鄂尔多斯毕竟迈出了第一步,无疑也是探寻城市定位的正确一步,也许不久的将来,榆林也会跟上——“梦想没有极限,唯有持续向前”,迪拜酋长穆罕默德的名言如今广为流传。那么,在传统能源的基地诞生迎合时代潮流的低碳城市,会成为现实吗?

 

一座煤城的剪影

  大柳塔所处的位置是整个“能源走廊”的核心地带。因煤而兴的各种生态在这里共生共荣,清晰可见。

  从榆林出发,沿神木县径直北上,汽车在寒气逼人的天气里一路颠簸。除了偶尔能看见几颗突兀的白杨,映入眼帘的大都是荒芜的枯草黄沙和一道道宛如巨斧开凿过的深沟谷壑。惨白的阳光直直打下来,荒地上时而有几团被风掀起的沙土尘埃,视线所及,一派大漠风光。

  这是2010年1月12日的下午,我们在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跋涉后来到一座陕、蒙交界的城镇上。一辆辆看上去笨重无比的装载车拉着刺耳的鸣笛擦肩而过,车尾黑色的碎煤粉末如同流失的细沙一般,撒了一路。

  这个小镇名叫大柳塔,因为地下富集的煤矿资源已经保持这样的喧嚣十余年。当记者置身于这个能源小镇,最大的感受是,热闹却不繁华,富有却依旧土气。

  很大程度上,大柳塔被认定成了一个记忆断层的边塞之镇——相比于其他城市而言,它没有历经过大起大落的发展史,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次看上去迅猛而且唐突的城市生态革命——当然,革命的导火线依旧是其拥有的大规模煤田。所以,在很多如今居住在大柳塔镇的人的眼里,这个人口一下翻涨了好几倍的陕北小镇依旧显得十分陌生,这不仅仅表现在越来越多的外地人驻跸于此,也表现在因为煤矿所导致的社会生态依旧在不断改变。

  作为榆林与鄂尔多斯两大城市的交接点,大柳塔所处的位置是整个能源走廊的核心地带,长时间以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里,和当地人一起搅热了这块蕴藏着黑金的土地,而这座总面积376平方公里的城镇也因此陷入了不分昼夜地繁忙之中。至于对这个城镇有没有归属感,抑或对这个城镇能否保持最原始的记忆都已不再重要。

  造城者

  “以前这一片根本就没有房子,全是沙漠。”在大柳塔的张家渠村,53岁的当地一家洗煤厂老板李根祥顶着风口爬上最近的一座山坳,指着山下的大柳塔镇,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大段弧线。

  20余年前,这个地处陕蒙交界的小镇只有一条街道,全镇人口还不足五千人,彼时,这里是全中国最为贫穷的地区。“一年四季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村里的男人娶不到媳妇,因此这里被称为“光棍村”。

  然而,这样的贫穷境况延续到1982年后开始被突然改写。

  1982年年底,陕西185煤田地质勘探队经过近一年的勘查,在陕西神木、府谷、榆林7894平方公里的含煤面积内,提交了一份877亿吨的找煤报告,该报告一举惊动了中央。1984年,新华社发出了一条电讯:“陕北有煤海,质优易开采”。至此,沉睡上亿年的鄂尔多斯煤海(包含内蒙古鄂尔多斯、陕西北部、宁夏、山西和甘肃的一部分)开始苏醒。

  为开发鄂尔多斯煤海,国家成立了中国精煤公司,随后,中国精煤公司被更名为华能精煤公司。1987年陕西省直属的神府煤田开发经营公司成立,统一管理神府东胜煤田陕西境内的矿区建设,“当时大柳塔矿是神府、东胜煤田第一个试点建设的股份制煤矿,华能精煤公司占股55%,陕西省政府占股10%,榆林地区占股35%,分别属绥德、佳县、清涧、吴堡、子洲5个县。”李根祥说。

  当年6月,第一批进入神府煤田建矿的工程技术人员、管理干部和技术工人被时任榆林地区行署专员李焕政从韩城矿务局请到大柳塔,大举开发鄂尔多斯煤海的序幕开始从其心脏部位徐徐拉开,一直沉寂的大柳塔镇一下沸腾了。

  李根祥回忆,当年大柳塔迎来煤矿开发热潮时,没有承载运输能力的公路成为了最大的阻碍。时任中央委员会总书记的赵子洋前后三次抵达陕北,并执笔题字“努力开发陕北煤田”。在政府的组织动员下,毗邻大柳塔周边地区的百姓都被召集一地,全国各地的近3万建设者一时间也蜂拥而至,在高亢的建设热潮下,终于在勃牛川河与乌兰木伦河之间的山梁之下修建了一条通衢大道,这也是如今通往大柳塔镇的必经之路。

  此后的几年时间里,当地居民开始目睹自己生活的小镇如何在一系列轰轰烈烈的建设中日新月异。

  “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场面,87年大柳塔矿井建设时,下面村子里的人都骑着毛驴来看热闹,一些老汉嘴里叼着旱烟卷蹲在地上,一看就是一天。”李根祥的家在与大柳塔仅一河之隔的伊金霍洛旗上湾镇,他几十年来长期穿梭于两地之间,从最初的小本生意到如今投资2000余万兴建洗煤厂,他切身感受了大柳塔镇因为煤矿而迅速崛起的全过程。

  在李根祥等人眼里,华能精煤公司的入驻还仅仅是当地开山找矿的第一波,这一轮开发无论在当年看上去有多么声势浩大,但终究没有给小镇带来突飞猛进地改变,成就的还只是一小部分人的财富积累。“路修好了以后,有些胆子大的人开始四处借钱买货车,一车车地往外面拉煤,很快就发财了。”

  真正让这个小镇开始脱胎换骨的契机是在1995年,神华集团成立。

  在原来华能精煤公司的基础上,中国神华(29.43,0.25,0.86%)集团以大柳塔镇为起点,南下北上谱写了一曲摧枯拉朽式的造城运动。

  被喻为鄂尔多斯煤海“白菜心”的大柳塔是神华集团的发祥地,依靠这里优质的煤矿资源,神华建成了举世瞩目的神府—东胜煤田,奠定了如今横跨陕蒙的煤炭核心版图。也是凭借这块“白菜心”,神华的煤炭产量从最初的几百万吨迅速盘升至2003年的1亿吨,成为国内首家产量过亿吨的煤炭集团。

  在神华从地下挖掘财富的同时,大柳塔镇的面貌也随即改变。

  1996年,神华首开企业修建铁路先河,陆续建设了包括包神、神朔和朔黄三条运煤专线。在包神铁路大柳塔站,每过15分钟左右,就会看到一条装满乌黑晶亮的运煤专列行驶而过,火车沿着乌兰木伦河缓缓开去,流动的场景构成了这个小镇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伴随着神华的崛起,大柳塔镇的城镇版图也得以重新规划建设。大柳塔镇镇政府综合办公室的一名官员从厚厚地资料夹里拿出一叠材料,从昔日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当年大柳塔荒凉的模样,同一块土地上的古今对比直观而且强烈地诠释着这个小镇的迅猛变化。

  镇政府的官员说,如今的大柳塔公安、工商、税务、邮电、学校、医院、金融、保险、车站、宾馆等部门单位配套齐全,而且都运行有序。“这一切,都是因为神华的到来。”

  事实上,由神华带动的造城运动如今还在继续。爬上镇后的山梁,俯瞰大柳塔镇,河床上早已结冰的乌兰木伦河将这座小镇划成了两半,靠近大柳塔矿的这边虽然车流如龙,但依旧显现着无比的脏乱和无序,而河的那一边,视线循着活鸡兔矿望去,俨然一座新兴小城——神华集团的单身宿舍楼正在建设,神华集团神东公司的办公大楼宏伟地伫立其间,周边是新建的居民住宅小区,还有星级酒店,娱乐场所,最重要的是,相比于老城区,那里显得更为整洁和宁静。

  李根祥开着他的奥迪A6从桥上缓缓驶过,他沾满煤污的黝黑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地拍了一下,指着前面的小城区说:“其实这里已经不属于大柳塔镇了,这一带是旁边中鸡乡的地盘。”

  由此可见,这个塞北小镇在神华的推动下还在不断扩充自己的版图,仿佛地下的矿井向前延伸的同时,地上的人也都随着跟了过去。

  黑金的诱惑

  如今,大柳塔镇的人口总数将近4万,镇政府的一位官员透露,其中流动人口占据了70%。对于一个气候干燥而且不宜居住的煤城,是什么吸引这群外来之客?答案不言自明。

  位于大柳塔镇老城区的柳兴大街是一条经营矿井机电设备及五金用品的集聚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这些店铺的老板几乎全部都是外地人。而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把这一条长街所有老板的家底累加起来,那将是一笔高达几亿的财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有几百上千万的存款。”

  “这一条街的老板有内蒙人、山西人、四川人、河南人、山东人,还有神木县城和陕西其他地区的,总之什么地方的人都有。”顾有志站在自家店面的门口,似乎对记者如此缺乏“常识”的提问有些不耐烦。

  顾有志自从2005年来到大柳塔做买卖虽然也有5年,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来得有点晚。

  “最好赚钱的时候是在1997年到2006年那几年,那时只要和煤扯上关系,干什么都能发财。”

  顾有志所说的那个时间段其实也是大柳塔镇煤矿产业飞速发展的黄金时期,在连续经过华能和神华两次大的推动后,大柳塔镇俨然成了被疯狂掘采的财富之地,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开始在黑金的财富诱惑下集体觉醒,他们所构建起来的财富磁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外地人至此,找寻着发财的途径。

  “那个时候只要胆子大,有没有读过书根本就不重要,谁胆子大谁就能发财。”顾有志说,“那几年神华的矿井都需要设备,很多人都借着这个机会闷声发了大财。而且那个时候钻井的私人煤矿也多,不像这几年,上面的政策越来越紧了。”

  高腾飞就是顾有志所说的“胆子大”的人,他的矿井就在中鸡乡朱家沟的山脚之下。他证实了顾有志的言论。

  “当年很多外地老板纷纷来到这里,一眼望去,全是挖井的机器。”高腾飞说,“只要给政府几万块钱,政府就在一些大矿的角落给你划个几平方公里。”

  与外地人前来疯狂采矿形成对比的是,大柳塔本地居民坐拥土地的优势也开始凸现。神华集团四处开矿的同时,当地政府开始出面协调征收土地并给予丰厚的补偿,“本地人因此都赚了一笔。”

  最为疯狂的时候出现在2005年左右,当地百姓纷纷入股煤矿,从中分红获利。高腾飞回忆,当年一些煤矿的大股东总是带着蛇皮袋去银行取钱,然后背着一大袋现金钻进宾馆的房间,出来时一群人个个喜笑颜开。

  “2003年煤价疯涨,所有人都入股炒煤矿,那个时候人都疯了似的,没几户人家还会下地干农活。”高腾飞说。

  或许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在大柳塔能看到如此多的私家车,这里的街道可能是全中国最为脏乱的,但路上行驶的汽车却是最豪华的,但凡是能在市面上见到的豪华轿车,在这里都能找到。

  在大柳塔镇煤海西街,一排货车整齐地停放在那里,每辆车的挡风玻璃上都贴着一个电话号码,驾驶室里却空无一人。街头一家粮油店的老板说,司机们有的在附近的房间里打牌,有的跑了长途正在休息。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司机走向自己的货车,上前打听,还是外地人。

  不仅如此,在大柳塔“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生态意识中,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早已变得根深蒂固。

  “有些村子,你拉煤从他们家门口的路上过他都会问你要钱,你不给钱他们就在路上埋钉子,我的车轮胎就被扎破过好几次。”一位司机说。

  据当地一名出租车司机透露,几年前,神华集团的武家塔露天煤矿被迫停采也是因为没有满足当地居民提出的利益要求,“他们以破坏环境为借口和神华交涉,其实就是嫌给的钱太少了,想抓住机会多捞一笔。”

  长久的贫困落后,突然的富贵沉浮,让这个曾经闭塞的小镇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势利,“在这里,谁都只想多搞点这个。”在与记者聊天结束时,顾有志舞弄了一下眉眼,做了一个捻钱的动作。

  煤城生态

  对资源的掠夺式开采带来财富的同时,大柳塔也历经了一波又一波的生态革命。人们仿佛还来不及感慨昨日的变迁,新的浪潮又已来临,这个小镇一直就停留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惊喜”之中。

  走在大柳塔镇的街道上,除了能找到因煤而存在的配套产业,诸如婚纱摄影楼、庆典公司、汽车修理、广告制作公司、服装鞋帽批发市场等服务性行业也已悄然铺开。矿老板高腾飞说,最近的几年,大柳塔基本上天天都处在变化之中。“感觉每天都有新的玩意儿出现。”

  李家畔某酒店的大堂经理对记者说,她所在的酒店开业第一年的纯利润就高达3000余万,“尤其是洗浴中心开业的时候,人天天都是满的,因为镇上只有我们这一家洗浴中心。”对于一个人口还不足4万的小镇,这样的金额不得不让人咋舌。“现在在大柳塔,你可以听到操全中国各地口音的人,干什么的都有了。”她说。

  即便如此,依旧很少有人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外地人自不用说,有钱的本地人定居的目标是神木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矿老板几乎全都在西安、北京购置了房产,大柳塔于他们而言,似乎只是一个摄取财富的地方。

  “谁会想那么远,先搞点钱再说,能多赚一天是一天。”在大柳塔工业一区的服装鞋帽市场,来自河北的商人郑显堂说。

  与看上去日益繁荣的经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柳塔愈发脆弱的生态环境。李根祥载着记者驱车来到已塌陷的矿井附近,严重塌陷的地区竟长达几公里。快进入大柳塔后柳塔村时,能看到一块大牌子——“前方300米采空区,请车辆慢行”。“现在很多地方都被挖空了。”李根祥瞄了一眼提示牌,面无表情。

  地下的采空区还只是一个方面,镇上人的吃水问题也变得越发严重。随着地下矿井的纵横挖掘,地下水资源也开始枯竭断流。李根祥说,如今大柳塔的水都是从临近的窑镇水库引来的,这或多或少缓解了镇上的用水问题。

作为鄂尔多斯和榆林之间这条能源走廊开发的交汇点,十余年来,大柳塔一直经历着阶段性跳跃式的发展轨迹,人们来来往往,带走的是财富,留下的是漫天的煤尘。

来源:能源杂志 )                        编辑:李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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