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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 •月夜•脚夫

2012-04-25 08:40:34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85

                                              (散文)党长青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的特别古典,把人的心情亮成水汪汪的一潭。三爷赶着两头驮盐的毛驴,歇息在沙梁上。盐布袋躺在两侧,两头驴拴在盐布袋上。驴卧下后和布袋变成方框形,方框中间坐着穿光板羊皮袄的三爷,仰头喝着皮囊里不多的水。四周都是静悄悄的沙梁,蜿蜒得如睡梦中的蛇。柔软的沙粒挤在身下,仿佛被风抖虚的面粉粉尘,沾上了人的体温,沙粒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温顺,把所有的乏困埋入无力的寂寞中。三爷掬起一把细沙,想着他的脚印曾经踩踏过多少沙梁,也许风挟带而来这掬细沙里,还有他前几个月驮盐走路的踪迹呢。沙随风转,人随时转,太阳和月亮交替换位的时候,脚夫们才算清休整和出发的顺序了。 三爷终于迷糊过去了……
    圆月是天的眼睛,看着三爷梦中的黄蝴蝶在油菜花地里飞翔。三边高原春天的景象分外迷离,柠条花是黄的,住户人家房前屋后的桃杏树花开是粉红的,嘤嘤的蜜蜂绕着香气传粉送精,春天在诱人的草滩上播放激情四溢的绿风。在有雨的日子里,圆月和半月都不见面了,脚夫们盼雨天,雨天可以喝酒、拉闲话、打牌摸麻将,更可以众人掏钱买一只羊,打“平伙”吃肉。三爷品匝过夏夜的空气,当然也听过大雁秋后南飞的哀鸣……
    今夜的月十分醉人,那银白色的盘里似乎盈满陈酒,从天上淌下来银白的液体,倾倒在飘晕光的沙梁上。三爷的耳膜里充满驴休憩时的呼息声,他腿上的筋肉有股收缩性的疼痛,脚趾头酸麻酸麻。
    蓦然一匹老狼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沙梁上。嚎叫如一根针扎进三爷的肺里,三爷猛然如坐在满沙梁长出的葛针刺上,火燎一样站起来。他从容地抽出盐布袋里装的那把杀猪刀,刀刃上霎时闪起月光的清光。两头驴站起来浑身打颤,张开口拍嘴巴,就像发情期提前到来一样。他知道这是驴见狼的本性使然。一匹老狼他不会畏惧,他害怕群狼的进攻。他从捡来的一捆野沙柳中抽出包了油纸的火镰,本想点燃,但很快打消这主意。不到最危险的时刻,决不能点柳捆子。
    三爷望着摇摇摆摆走近的老狼,站在一丈远的沙梁上不动了。它伸长脖子干嚎着,两眼里充斥的是肉和血浆,它不想吃三爷,它把主意打在驴身上。可是,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够一尺多长,三爷掂在手里分明地消解着狼的渴望。
    月光和沙漠对峙着,驴和布袋对峙过,三爷和狼对峙着耐力。月光下的沙子乖顺得有了温柔的声响,月下的刀子凶狠得冒起寒光。毛驴软作的对死亡作无奈的迎合,只有三爷把活命绑在刀子上给老狼亮相。老狼完成了它唱念做打的所有系列动作,作为观众的三爷没有改变自己冷漠的表情。狗日的货色,你比爷的心要硬多少呢?
    两头送死的驴,简直想自杀性地为狼殉道了。它们想扯断缰绳走向狼,三爷用刀背子砍它们的脖项才制止住这种奴才式的效忠样儿。狼试探着转圈,刨沙、哀叫、快跑、慢动、调戏、突击,三爷的刀子一动不动横向驴和狼的确定方向……
    夜深了,狼退退走走,茫然地离开。三爷坐在布袋上,打着火镰点燃了柴柳捆子,老狼彻底从火光里消失。黎明时,三爷梦见沙梁成了大海,他自己变成一条大鱼,驴和布袋不见了。如果说水具有包容性,沙漠的包容性胜过任何状况下存在的水,因为沙粒的渗透力埋藏了水不见踪影。三爷醒来后,发现他尿湿了自己的裤裆,湿湿的潮气还似乎冒着热气。是劳累还是恐惧,反正二十二岁的三爷头一回走盐路,相当狼狈,中秋节的月亮下一只老狼戏弄了他的勇气,而驴成了沙地上驮载苦难的工具。这世上的生存,到底谁靠谁呢……是水淹了沙,还是沙渗了水,白茫茫的月光抚摸着三爷的脊背。

                                                      编辑:王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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