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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2012-03-03 10:11:43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60

       那年夏天,刚高中毕业的我,应一家媒体之约,到延安采访一次会议。动身时,未接到会议微微推迟的通知。去了,地远天遥的,不便于回去。于是,我只好趁着勿忙的夜色,登记在街旁,离延安文学杂志社不远的,一个叫梁园的招待所。

颠簸的路途,在我身上一整天经历,像被追赶的车轮轻轻地轧伤,我感到微微的疼。又有些灰心,那晚,我在夜市选择简单的眼睛之后,越过霓虹下苍茫的人流,迅速躲回有点像秋的冷清的客房,早早睡去。

第二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惊醒,是昨夜谈起为老乡的佳县的一个女服务员,叫着来“履行义务”了。她是延大的一位女生,学中文的,临时打工。那时,阳光看清了我的脸,灼热的,人陌生,也就随之少了些羞赧。意外的惊奇,打破了我心灵的宁静。我披衣下床,准备寻窗台上的梳子时,发现了一对大蝴蝶,翅膀阔大,颜色美丽,静立交尾。她们是在什么时候为情所行,闯到城市,光临客房,被“扣留”下来,之后继续在这安全僻静的地方,进行着最深刻的爱情。头发也像从黑夜的怀里,做了一次长时间的旅行,乱乱的,有落叶飞旋的感觉。忙乱“收拾”,从镜子中,我终于“脱颖而出”,认出我是谁了,赶紧关上门,出去找人,没在意那一对经历刻骨铭心的爱情的幸福的蝴蝶。吃过午饭回来,我又惊奇,蝴蝶未被“判决”离婚,怎么“分居”了。在窗玻璃内外,孤单飞舞,乏力扑腾。窥视总不明正言顺。我观察着,分析着,不敢太靠近,以免惊扰他们的梦幻行动。蝴蝶的爱情也好像是对人类情感减价之时的最后拯救。看到最后,我发现两只蝴蝶接连“碰壁”后,均顺着玻璃无奈地溜下来,与玻璃静静吻合在一起。之后直立在背部的翅膀又向下微微扇动,我知道那是在蓄势待发。动物的爱情也是有代价的。为了性,有时要付出生命,比如蜜蜂。我准备急救它们,用枕巾惊扰,没想到它们多次的用力起飞,均被“对付”不了的误以为不存在的玻璃挡住。这样持续了小一阵子,我退下来时,窗外那只动作较大,最终扑腾、贴挪、唿扇回客房,落在窗内那只蝴蝶的旁边。我猜想窗外的那只肯定是雄蝶。蝴蝶的爱情和人有些相似。我的眼睛获得了过多的感知,她是有选择的,不合己意,雄蝶不论投之以生命的怎样的追逐、联欢,做爱均由雌蝶主动拒绝。

午休起来后,我对镜梳理,速整衣物。那两只蝴蝶也由过去的“很少动作”,而变得活跃多了。虽无故乡儿时的开花的黄芥地、荞麦地里的蝶阵的欢势与颜色,但也是沿墙缓绕,亲爱有加。我感到生命中或许她们还会双双齐飞,相依为命的,可又有种人类的千艰万险留不住纯净爱情,最终分道扬镳的预感。

一连在一位作家的办公室,住了两天,我去退房时,又住进一个人,发现窗外死下了一只蝴蝶,我立刻想到昨夜过猛的风雨,扑打窗子时,它自然会成为夜中残物。雄蝶没有带出不知怎么断翅的雌蝶。看来,爱情的阻隔无处不在。但我不明白它是怎样飞越出它们心灵和命运的窗口的。后来,女服务员告诉我,她开过一次窗;那客人也开过一次,站在床上扒在窗口向下望,看着人流,露出一种忧郁的眼神。我将蝴蝶的事说给她听,她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一脸忧伤难耐的表情。她说她在恋爱,只感到相随相许也难以倾情到后来,她责难自己,说她和那客人是蝴蝶爱情的第三者和第四者,她这样勇于承担责任,令我难以为情。其实,我也隐隐感到我有责任,应极早放出和我“告别”,让它们在窗外天地之间继续寻找自由之爱,大世界之爱。她还说,蝴蝶的爱情给人类做了示范,是人类纯净爱情的一个参照物,教育人的活教材,等你以后恋爱了,你或许还会感激那个小小的,不为人懂的蝴蝶呢。
蝴蝶的生命不长,最短的才数天,最长不过一年多,爱情生活自然短暂。事已如此,我不怜惜死去的那只蝴蝶的生命,只觉得犯下扼杀爱情“罪行”的人,是不可饶恕的。可我感到我临走时它们在房里沿墙缓绕,时而停落,随风而欢,并不预示出“爱情”的终结。这是生物学家给我的经验。误会的爱是美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中草庐结拜、含恨投坟显现的是文学的真实,而坟前化蝶,振翅高飞来表示爱情的坚贞不渝,还是缺少依据的,不对的,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与蝴蝶本身静静的爱情过程是相违背的。但而今的人多数是习惯求稳,采用的是接受心理,我也就不去说他们了。

窗外的那只蝴蝶死了,可我又无力修补暂存于世的,另一只密布鳞片和纤毛的断翅的蝴蝶翅膀。人类的爱情渐次变得类比和形式化时,我总为它们的爱情所感动。我知道自然界中有一万四千万个品种的蝴蝶,有一部分是有危害农作物的。但我天分中一直喜欢,喜欢蝴蝶的美丽与柔情。喜欢上一个事物,也许就喜欢上它的全部。我还记得故乡山山峁峁、坡坡洼洼的夏天开花时的黄芥地、荞麦地里的蝴蝶,是它们将黄土地装扮得神采飞扬,熠熠生辉。我的书页里的蝴蝶标本,至今还藏着我欢笑的童年。从那时起,我就听来村的读书人说,蝴蝶与爱情是相关联的,生命中不能没有蝴蝶。他们的说法,和那位女大学生真诚对我的“教导”如出一辙。

后来,我真的恋爱了,和一长发女孩,像蝴蝶一样地悄悄进行。《女友》上发过我这样的诗歌:“以蝴蝶的姿势,寂寞地寻你 / 是不是因为我的翻飞 / 在风中,使你长久地芬芳。”张扬的爱,有时伴有某种阴谋,我们彼此都不喜欢。我工作后,在一个较为荒凉的地方。那女孩从她未毕业的学校,给我自制了一张贺卡,呈蝴蝶形,话语亲切,以示倾诉。我感到翅膀是“原载”的,原汁原味的,口器是画的,其余的是用颜色纸剪贴的。之前,我们其实很少谈过蝴蝶。贺卡在我装在兜里的像册里夹着,我看时,翅膀沾上了灰尘,用毛巾轻轻抹了抹,想不到翅膀就烂了,缩卷在一起,用手指拨动,怎么也难展。爱是圣洁无瑕的,容不得任何污染和侵犯,我的心灵受到震动。临放寒假,我到了她的学校,和她单独在宿舍,她问我记不记着祝你长大一岁的那“小玩艺儿”,并让我猜那翅膀的“来路”,我说真是蝴蝶的。她说是两个花瓣,在校园采的,你想不到吧。我当时未对她说断翅的事,但她好像看出我的神情,恍恍惚惚,不由自主。我又想蝴蝶的爱情不是平易的,是艰辛的,有的是爱的一路的代价。我和那女孩最终没有成,我又宿命地想,那断翅的蝴蝶也许是对我那桩伤心爱情的提示,我又联想起延安客房那对因了爱情可怜的蝴蝶,和人类是多么本质的相似。
婚后,我忙于工作和生活,很少和别人谈及关于蝴蝶的话题,但我独立思想,决不会从心灵中,将蝴蝶像排遣不必记忆的落色的旧事一样除去。过了秋天,很少有蝴蝶了,一天晚上,我独立阳台,看次第亮起的远方灯光,我浮想联翩,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总感到步履维艰,顾累重重。妻忽然叫我寻窗外女儿的衣裳,我转身在门的玻璃上看到了一只黄蝴蝶,翅膀上有对称的黑点,大小不等,随门开时飞进通明的家中,落在字台的假花上。我想用双手扣住,让女儿看看,再放飞。蝴蝶跃动了几次,终被我扣住,但因用力过猛,吸管与腹部被我屈在一起,死了,一动也不动。蝴蝶是经不住任何伤害的,包括无意。我慨叹蝴蝶的死,临死,还受到人的欺骗,寻花栖落。我懂了,爱是需要距离的,走近一步就是错误,全过程就是很好的把握。我又想到延安早已死去的那一只,那一只为爱丧生的蝴蝶,这一只是不是那一只的化身,为爱仿佛千百次地复活,向人类无休止地说明。我惭愧了,我不去延安,我不站在阳台,或许就没有两只蝴蝶的死亡。

蝴蝶随风而来,随爱情而来。故乡山山峁峁、坡坡洼洼的黄芥地、荞麦地里的成千上万的能给人以希望的蝴蝶,又在我的心灵中,欢乐飞舞,无限飞舞。蝴蝶,我生命的蝴蝶,站在高处,我为你含悲,请原谅人类小小的过失,和对爱情的轻视、随便和阴谋,你就更会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出现,你就会翩跹到你的翅膀之外。

                                                                                                            

                                                                    编辑:李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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